周军的龙旗,在望江城的城头迎风招展。
仅仅休整了一日,李轩便下达了全军开拔的命令。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楚国都金陵的方向碾压而去。
然而,大军仅仅行进了半日,胜利的喜悦便被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本应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庄,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片焦黑。
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恶臭。
田地里,本该是等待收割的金黄稻谷,如今却被大火焚烧殆尽,只留下漆黑的根茎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道路两旁的水井,井口被巨石封死,周围的泥土上散落着一层诡异的白色粉末,井边还躺着几具早已僵硬的飞鸟尸体,显然是剧毒无比。
越是靠近金陵,景象便越是凄惨。
这不再是战争,而是一场浩劫。
楚葭露用最极端的方式,向李轩展示了她的决心。
方圆百里,尽为焦土。
“他娘的!这楚国娘们儿也太狠了!”铁牛骑在战马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死寂,忍不住破口大骂,“连自己的百姓都不放过,这还是人吗?”
将士们的脸上也都写满了愤怒与压抑。他们是来征战的,不是来见证人间地狱的。
更严重的问题,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大军携带的水囊很快见了底。骄阳似火,士兵们口干舌燥,战马也开始焦躁不安。
“殿下,将士们已经快一个时辰没有喝水了,战马也出现了脱力的迹象。”一名将领策马来到李轩身边,脸上满是焦急。
“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内,所有水源都被投了毒,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二十万大军,被困在了这片没有水、没有粮的绝地之上。
军中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的迹象。一些士兵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眼神中流露出焦躁与不安。再精锐的战士,也无法对抗生理的极限。
“慌什么!”李轩的声音如同洪钟,清淅地传遍了整个队伍,“孤早有准备!”
他策马来到队伍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干渴而焦灼的脸庞。
“楚葭露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困住我大周的虎狼之师?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瞬间安抚了骚动的军心。
然而,帅帐之内,气氛却远没有那么轻松。
“夫君,我们携带的清水最多还能支撑半日,若再找不到水源,军心必乱。”萧凝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李轩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他预料到楚葭露会坚壁清野,却没想到她做得如此决绝,连一条小溪都没有放过。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萧凝霜,忽然走到了地图前。
她的玉指划过地图上的一片山区,那里是通往金陵的必经之路。
“夫君,你看这里。”
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
“妾身曾在一本南楚古籍《山川异志》中看到过记载,此地名为‘卧龙山’,山体之下,藏有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名为‘潜龙江’。其水流湍急,水质清冽,是古代南楚皇室的秘密水源地之一。”
李轩精神一振,他竟不知晓此事。
“此言当真?”
“妾身敢以性命担保。”萧凝霜的语气不容置疑,“古籍中还记载了查找暗河入口的法门,‘寻龙先观山,山势如龙盘,龙口吐玉泉,泉眼在山南’。只要我们找到山南方向那处形似龙口的峡谷,就一定能找到水源。”
李轩看着萧凝霜,眼中满是赞许与柔情。
他的太子妃,不仅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绝世高手,更是一位博览群书、拥有无穷智慧的巾帼女杰。
“好!传令下去,全军转向,目标卧龙山!”
“凝霜,此次你又立了大功!”
萧凝霜浅浅一笑,清丽的容颜仿佛让这片焦土都多了一丝生气。
“能为夫君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
就在李轩大军转向卧龙山的同时,周军后方,关押着楚风的水牢中,也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变化。
楚风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四肢,整个人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这几日,他受尽了折磨。但他眼中的恨意,却一日比一日浓烈。
深夜,万籁俱寂。
两名负责看守的周军士兵靠在石壁上打着盹。
水牢中,楚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将一直藏在嘴里的一个小油纸包吐了出来,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皇莆弱水当初留给他最后的保命之物——蚀骨散。
此物遇水则化,能缓慢腐蚀金铁。
他将粉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锁住手腕的铁链上。
“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铁链与水面接触的地方,冒起了细小的气泡。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蚀骨散的药力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皮肉,但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求生的欲望,复仇的火焰,支撑着他忍受着非人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
“咔嚓……”
一声轻响,那根被腐蚀了整夜的铁链,终于断裂开来。
楚风眸中闪过一抹狂喜之色!
他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然后如法炮制,开始腐蚀另一只手和双脚的锁链。
当天色大亮,换防的士兵前来时,看到的是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水牢空空如也,水面上漂浮着几截断裂的铁链。
而那两名负责看守的士兵,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喉咙被利器割开,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不好!楚风逃了!”
凄厉的敲铜警报声,蓦然划破了周军大营的清晨。
…
卧龙山,山南峡谷。
“找到了!殿下,找到水了!”
一名浑身湿透的士兵兴奋地从一处隐蔽的山洞中跑出,手中高举着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牛皮水囊。
峡谷之内,数万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在萧凝霜的指引下,他们果然在这片看似干涸的山谷深处,找到了《山川异志》中记载的“潜龙江”入口。
那是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天然溶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奔涌而过,水声轰鸣,水汽氤氲,仿佛一条真正的巨龙蛰伏于此。
干渴了近一日的将士们如同见到了救星,争先恐后地冲向洞口,用头盔、用手捧,大口大口地畅饮着甘甜清冽的河水。
李轩站在洞口,看着士气重新高涨的军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萧凝霜,后者正用一方丝帕,细心地擦拭着他额角的汗珠。
“凝霜,此番若没有你,这二十万大军恐怕真的要折在这里了。”李轩握住她的玉手,由衷地感叹道。
萧凝霜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里泛着柔光:“我们是夫妻,夫君的江山,亦是我的江山。”
正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名玄甲卫统领神色慌张地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大事不好!”
“关押在后营水牢的楚风……逃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铁牛正抱着一个大水囊喝得痛快,闻言一口水喷了出来,瞪大了牛眼:“什么?那小子怎么跑的?看守的都是饭桶吗!”
玄甲卫统领面色惨白,颤声道:“两名看守被割喉身亡,水牢的铁链有被腐蚀的痕迹,应该是用了某种剧毒之物。属下追查其踪迹,发现他一路向南,已经遁入南方的十万大山之中,那里……是蛮族的领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轩身上,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
一个如此重要的俘虏,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这不仅是奇耻大辱,更可能给南征大业带来无穷的后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轩在听完汇报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逃了?呵呵,逃得好,逃得妙啊!”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是这般反应。
铁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殿下,您没发烧吧?那楚风跑了,可是放虎归山啊!”
李轩摆了摆手,示意玄甲卫统领退下,然后才悠悠开口:“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充其量只能吓唬人。可一只逃进深山,占山为王的老虎,却能搅得天下不宁。”
他看向萧凝霜,后者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夫君是想……让他去牵制楚葭露的后方?”
“知我者,太子妃也。”李轩赞许地点了点头,“楚风此人,心高气傲,又狠毒无比。他绝不可能甘心回到金陵,寄楚葭露篱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南下岭南,那里是南楚的蛮荒之地,朝廷控制力最弱,却盘踞着大量被流放的罪军和桀骜不驯的蛮族。”
“以楚风的手段和野心,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在那里拉起一支队伍,自立为王。到时候,楚葭露就要面临南北夹击的窘境。”
“一个活着的、在外面不断制造麻烦的楚风,可比一个死在咱们手里的楚风,有用多了。”
众人听得目定口呆,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