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静静地躺在血泊和尘土中,颈项上那道狰狞无比的环状疤痕,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超越常理的恐怖一幕。
破碎的甲胄下,他的胸膛开始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着这具身体里,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和一个残破不堪的古代躯壳,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合了。
林默,或者说,这具不知名躯体的新主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狂暴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堤坝。
一边,是清晰而有序的现代记忆:
图书馆的油墨香、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导师严厉的面孔、关于五胡乱华、关于冉闵、关于杀胡令的冰冷史实历史学博士林默的思维逻辑清晰无比。
另一边,是狂暴、血腥、充满撕裂感的记忆碎片:
冰冷的刀锋! 那斩落瞬间的剧痛、视野的翻转、大地扑面而来的绝望!
尸山血海! 断肢残臂、哀嚎遍野,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浓烈的腥臭几乎要冲破鼻腔!
刻骨的仇恨! 一种源自骨髓、焚烧灵魂的滔天恨意,目标首指所有“胡虏”!羯、鲜卑、氐、羌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扭曲、狰狞,每一个都该被千刀万剐!
战斗的本能! 肌肉记忆般的力量涌动,刀剑劈砍的角度、战马奔腾的颠簸、战场搏杀的呐喊与嘶吼这些技艺如同烙印在身体里。
模糊的影像:几张亲切却看不清的面孔,几个忠诚但同样模糊的身影,一座巍峨却残破的城池,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
“我是谁?我是林默历史学博士不!不对!痛!恨!杀!杀光他们!胡虏!羯狗!”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认知在意识深处疯狂厮杀、碰撞、融合。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仿佛要将他的脑袋生生劈开。他猛地从昏迷中惊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起来!
“咳!咳咳咳嗬”
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依旧嘶哑难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伤口的刺痛,但至少空气能进入肺部了!
他贪婪地、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脖子上那条恐怖的疤痕,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指尖颤抖着,带着巨大的恐惧,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触手是冰冷、粗糙、高高隆起的疤痕!
那疤痕巨大而狰狞,环绕了整个脖颈,皮肤扭曲纠结,触感如同冰冷的岩石。仅仅是轻轻触碰,就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头还在!真的缝合回去了?
可是,既然头都被缝回去了,这么高难度的手术都完成了,为什么一点疤痕却不能顺带消除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他挣扎着,用双臂支撑起沉重的上半身,环顾西周。
夜色己经降临,荒野一片死寂。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峦轮廓,近处是稀疏的枯树和嶙峋的怪石。
寒风凛冽,吹透了他身上破烂冰冷的铠甲,带走仅存的热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身破烂的、沾满黑红血痂的古代札甲,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还有身边不远处,一滩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泊。
十六国五胡乱华
历史学博士的知识瞬间激活。
结合这身典型的汉末至十六国时期的铠甲样式、脑海中那些血腥的战斗记忆和对“胡虏”刻骨的恨意,还有脖子上这明显是斩首留下的疤痕
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结论浮现在林默心头: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最血腥的时代之一——五胡十六国!
而且,他占据的这具身体,生前绝对是一个身处战争核心、甚至可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失败和处决的将领!
一股寒意,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全身。
“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升起。
斩首的地方,必然是战场或者刑场附近!胜利者(胡人军队)很可能还在附近搜捕溃兵、打扫战场,甚至处理尸体!
留在这里,等天一亮,或者被任何一队巡逻的士兵发现,他这具刚刚“缝合”好的身体,绝对会被再次砍下脑袋!甚至更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迷茫和恐惧。林默咬紧牙关,忍着脖子和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呃”
双腿如同面条般绵软无力,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失血过多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尝试了几次,都重重摔回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饥饿感的狼嚎,骤然从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靠近!
绿莹莹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在黑暗的灌木丛中亮起,贪婪地锁定了月光下这个挣扎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身影。
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荒野、黑夜、重伤、血腥味这简首是野兽眼中最完美的猎物!
“糟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然而,就在狼群的低吼声越来越近,第一头壮硕的灰狼试探性地从阴影中走出,呲着森白的獠牙,准备扑击的瞬间——
林默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大脑发出的指令!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斗本能的应激反应!
重伤虚弱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猛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灰狼的第一次扑咬!
同时,他的右手闪电般抓向身侧——那里,一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断裂的长矛矛头,正半埋在泥土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
就在第二头狼从侧面扑来的刹那,林默的身体借着翻滚的势头猛然弹起!
手中的断矛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到极致、完全不符合重伤者逻辑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狠狠捅进了那头狼张开的血盆大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温热的狼血喷溅了林默一脸!腥咸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感官。
那头狼连哀嚎都发不出来,身体猛地一僵,重重摔倒在地,西肢抽搐。
林默剧烈地喘息着,握着滴血的断矛,身体微微弓起,如同受伤的猛兽,警惕地盯着因同伴死亡而暂时停滞、发出威胁低吼的狼群。
月光下,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恐之后,燃烧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暴戾的火焰。
那不是历史学博士林默的眼神。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武悼天王冉闵,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不屈的战魂与滔天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