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镇邦很清楚此时的香港记者到访,以及乔良提供的材料,约定的见面时间,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那个已经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乔良,在临死前,到底布下了什么样的局?
想要通过香港媒体,爆出什么样的猛料?
而这一切,常靖国到底知道多少?
在刚才的紧急碰头中,常靖国只提到了乔良被谋杀的重大嫌疑,提到了季光勃的失踪,提到了梅锦被扣,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领导责任,提议成立专案组以及希望省公安厅紧急的人事安排,但关于香港记者这件事,常靖国一个字都没有提。
是常靖国还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了,却选择了不说?
楚镇邦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刚才常靖国在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常靖国最后说更深情况,是否就包括这个香港记者?
但如果是这样,常靖国为什么不现在就说?为什么要等常委会后?为什么要单独汇报?
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不适感,夹杂着对未知威胁的警惕,在楚镇邦心中升腾。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关键时刻的信息不对等,尤其是来自搭档之间的信息不对待。
楚镇邦不能再等了,他看着唐小舟说道:“让这个香港记者进来。
“书记,这”唐小舟有些犹豫。
毕竟刚刚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楚镇邦的情绪显然还在剧烈波动中,此刻接见一个来路不明的香港记者,风险太大。
“让他进来。”楚镇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就在我办公室。你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唐小舟只得退出去。
几分钟后,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休闲装,戴着眼镜的男人,在唐小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楚书记,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香港《东方纪闻》的记者陈嘉洛。”
陈嘉洛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港味,但相当流利。他没有主动伸手,只是微微欠身,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和礼节。
楚镇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陈记者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楚镇邦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陈嘉洛。
陈嘉洛在椅子上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楚书记,我长话短说,不耽误您宝贵时间。
“我这次来江南,是应贵省洋州市乔良市长的邀请而来。”
说着这话时,陈嘉洛把将乔良发给他的信息调了出来,把手机推到了楚镇邦面前。
楚镇邦的心脏猛地一缩,拿起了陈嘉洛的手机,这一看,他脸上的装出来的平静,顿时没有了。
“你,你,”
楚镇邦指着陈嘉洛,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镇邦内心阵阵崩塌,他原以为自己是棋手,俯瞰着江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竭尽全力想要保全乔良这颗重要的棋子。
他楚镇邦为乔良斡旋,为他忧心,甚至在他意外身亡后那份揪心的愤怒与追索凶手的决心,此刻都化作了一柄涂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回了自己的心脏。
原来,他楚镇邦一直都在乔良的棋盘上。
那颗他拼力想救的棋子,早已暗中调转了锋芒,将记录他软肋与边界的证据,默默对准了他这个弈者。
这感觉,比背叛更冷,比谋杀更钝。
那不是敌人刺来的刀,而是你亲手捂暖的蛇,在自以为最安全的袖中,亮出了毒牙。
几十年的宦海浮沉,楚镇邦以为自己早已洞悉人性的幽暗与交易的法则。
他给予乔良的,是远超血缘的提携与庇护,是某种近乎自己人的默许与期待。
他楚镇邦以为那是恩,是权,是捆绑彼此的绳索。
如今才惊觉,在乔良眼中,那或许只是筹码,是漏洞,是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必须被记录下来的原罪。
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
但更深处,一种冰凉的、近乎荒诞的悲哀弥漫开来。
他忽然看不清乔良了。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恭敬、能干、甚至流露出依赖与恳切的自己人,内心究竟是怎样一幅图景?
是何时起,感恩变成了算计,信赖变成了窥探,保护的对象变成了最危险的记录者?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终极孤独。
你以为的圈内人,可能正是最清醒的局外人,冷静地收集着场内所有人的底牌。
你以为的恩情与纽带,在对方生存与野心的天平上,可能轻如鸿毛。
乔良的背叛,撕碎的不只是楚镇邦的安全感,更是他对自己数十年识人、驭人之道的一种根本性质疑。
楚镇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对惩罚的恐惧,而是来自这种认知颠覆带来的虚无。
可楚镇邦到底是省委书记,很快平静地看着陈嘉洛说道:“陈记者,乔良同志今天凌晨,因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陈嘉洛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惋惜的表情,玩味地看着楚镇邦说道:“什么?乔市长他去世了?这太突然了。”
“楚书记,请节哀。”
陈嘉洛说这话时,一直在观察着楚镇邦的神色,但他没有停止说话,“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乔市长发送过一些材料的扫描件和说明,并约定今天上午见面,交付更核心的原件,同时接受我的专访。”
“他特别强调,这些材料一旦曝光,将可能揭开江南省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高级别的领导。”
陈嘉洛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却看住了楚镇邦。
楚镇邦很不喜欢被一个记者这般直视着,可现在的他,还真不敢得罪这个从香港来的记者。
这时,陈嘉洛又说道:“楚书记,出于职业操守和对消息源的初步验证,在未见原件、未做深入核实前,我们不会刊发。”
“但乔市长的突然离世,让我们深感事态严重。”
“按照行规和我与乔市长的约定,在无法与他本人确认的情况下,我有必要向事件可能涉及的相关方进行求证,这也是对新闻报道真实性负责。”
楚镇邦的目光再次落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那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