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
朱由检独坐凉亭,暗自发呆。
周皇后大老远走来,看到这一幕,心口也不由揪着疼。
待走近之后,“陛下,臣妾来请罪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息,“错不在贤妻,何罪之有?”
“不,错在臣妾。”周皇后臻首低垂,“有关太庙之事,属臣妾之过,陛下若心里有苦,臣妾甘愿领罚。”
“陛下今日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盼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因臣妾之过,劳心伤神。”
朱由检起身背对着她,“太庙里的无字牌位”
“那早已不重要,陛下莫要多心。”周皇后直接打断,“臣妾随后便去撤下。”
“不必。”朱由检抬了抬手,接着回过身缓缓来到周皇后面前,伸手放在她的心口,“朕如今只想知道,朕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在这里留下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周皇后鼻尖猛然泛酸,接着有些埋怨地望着他,“我的傻陛下,你难道感觉不出,你早已将此处占满了吗?”
朱由检微一愣神,“那你为何”
“臣妾只是去告个别,仅此而已。”周皇后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着。
“当真?”朱由检顿时眼光大亮。
“不然呢?”周皇后白了他一眼,“若不喜欢陛下,那夜又怎肯凭你那般折腾。
想起那夜,朱由检的呼吸不由一紧,但很快又忍不住有些尴尬,“可是我”
周皇后玉手盖住他的嘴,“过往不必再提,你只需记得,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
闻听此言,连日来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将皇后揽于胸前,“贤妻”
“下回有事,莫藏心里,寻我,讲明便是。”周皇后则轻捶他一下,嗔道:“你这个,偷心的贼。”
这个“贼”字咬得特别重,似发泄,又似撒娇。
而接下来。
两人又在凉亭内,一边赏花,一边谈情说爱。
直到过了许久,周皇后才又担心地问道:“牌位的事,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需要臣妾发懿旨为你澄清吗?”
“多大点事儿。”朱由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帮人要折腾,岂在乎一块小小的牌位。”
“你今天撤了牌位,他们搞不好明天就能弄出个‘龙龟泣血,天怒人怨’的借口出来。”
“要找茬的人,不管你怎么解释,他们都总能继续找茬。”
“忍一时,可能不是风平浪静,也可能是越想越气。”
“退一步,也可能不是海阔天空,还可能是乳腺增生。”
“恶人为什么总爱逮着老实人欺负?因为老实人善。
周皇后轻笑一声,“歪理,不过中听,那你打算怎么办?”
“原先朕最难受的,就是一想到可能会失去贤妻,就六神无主,现在发现想多了,那接下来,腾出手教训一帮老犊子,还不简单?”
朱由检笑着说道。
听说心上人如此在意自己,周皇后好多年没再升起的小女儿姿态,也在此刻不由重现。
仿佛又回到了十八,情窦初开那年。
不对,比那年还美,还甜。
“好啦,你还没说打算怎么办呢。”周皇后在他怀里拧了拧身子,笑道。
“这”朱由检稍作考虑,“朕打算,跟天下读书人,来一场豪赌!”
“豪赌?”周皇后满脸好奇。
“不错,朕要以三科六技为题,跟天下人赌一场,若朕赢了,天下士子归心,若朕输了,一亿白银两亿财,朕尽数归于江南。”
朱由检豪气万千地挥手说道。
杀人吗?
没必要。
不是所有事都能以杀人解决。
要知道,天下士子未出仕之前,大部分都还纯白如纸。
他们的眼睛里,还始终保持着一股干净且清澈的愚蠢。
虽然很多都很轴,也很拧巴,总是很容易被那些老不死撺掇利用。
但他们有骨气是真的有骨气,忠君爱国也绝不是说说。
大清入关之后,那些自诩清流的老家伙们,一个个跟软蛋一样跑去跪舔投降。
但跟这些士子可没多大关系。
这些年轻的士子,可真的是始终宁死不屈,要不然,剃发易服的时候,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简单剃个头就能活,他们不知道吗?
知道,但不怕!
也正是这股子精气神,才扛起了泱泱华夏五千年,不绝不息。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各府,朕将设三科六技,各一张考题,以一人,豪赌天下,凡学子,皆可应试,赢,则朕不仅认下四宗罪,还愿将所获银钱,尽数归于江南。”
朱由检挥手传旨。
三科:朝政策论、天文历法、沙场点兵。
六技:户部、礼部、吏部、刑部、兵部、工部。
至于诗书文字,那是‘会试’之前考的东西,能称为士子的,早就通过了那种低程度的考试。
真正殿试之类的终极大考,考的一般都是八股文或者策论。
考的是治国方略,可不是谣传的诗词歌赋。
文人之间谈诗词歌赋,是玩意儿,不算学问。
而消息一出。
天下震惊!
皇帝,即使身为天子,也没听说有哪个敢挑战天下士子!
咋?疯啦?
你看天下士子团结起来了,扛不住了,想服软,想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也不用也玩这么大吧!
吹牛“以一人,豪赌天下”?
你把我们当人了吗?
天下士子,内心异常复杂,想骂,但那是天子。
古代讲“天地君亲师”,君,指的就是皇帝,在天地之下,至亲之上,视为父母长辈。
子骂父,为不孝,臣骂君,为不忠。
一旦骂了,对文人而言,就是不忠不孝。
在古代说一个读书人不忠不孝,那简直比骂一个贞节烈女是妓女都脏。
可要是不骂吧,他也太不拿人当人了!
考,必须考!
就算骂不了,赢了当今天子,那也是能吹好几年牛了!
于是正罢考的士子们,也不罢考了,纷纷撸袖子勒腰带,脸红脖子粗地往京城赶!
御书房内。
“陛下,老奴不懂,为何科考就非得让那些士子来不行?还有,陛下也太迁就这帮愣头青了,依老奴愚见,抓几个带头的,关上几年,就不信其余的不害怕。”
王承恩挑着灯芯,帮朱由检照亮桌面上的试卷。
“年轻人,正是气盛的时候,拿刀,是吓不住的。”朱由检头也不抬,“至于为何科考非得让他们来,这个问题,就属实不过脑子了。”
“为什么非得是他们,因为他们认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