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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
刘海忠对着工人们大声解释了几句。
然而在当下这种局势,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显得无力。
两千多名工人,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的依靠。
如果拿不到工资,全家人都要挨饿。
更何况,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领到薪水了。
在这种情况下,工人们情绪激动也是情有可原。
“刘副厂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林飞不是住在同一个院子吗?”
“我看林飞就是卷走了厂里的钱,逃到香江去了!”
“留下你在这里骗我们,等风头过了,你再带着家人跑路吧?”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出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
“什么?徐书记和林飞都跑了?”
“我早就说林飞收购轧钢厂不怀好意!”
“我还信他能带厂子翻身,现在……”
看着愤怒的工人,刘海忠眉头紧锁。
他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根本无法平息大家的怒火。
这时,一名保卫科人员匆匆赶来。
“刘副厂长!”
“李厂长有消息了吗?”刘海忠急忙问。
“还没有,派出所的人也在找,但徐书记就像失踪了一样,连家里都搬空了……”
1971年
刘海忠心头一沉。
此刻,所有人都清楚——徐书记跑了,他拿走了厂里的钱。
财务科的会计和几位副厂长,也像消失了一样。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联合逃跑……
刘海忠望着眼前两千多名工人,眉头紧锁。
他提高声音喊道:“同志们!”
“给我三天时间,行不行?”
“就三天!我刘海忠保证给大家一个交代!”
“要是……要是三天后还解决不了工资问题——”
“厂里的机器、钢材,你们随便拿去卖钱抵债,这样总可以了吧?”
“谁允许你来分厂里的东西?”“大家两个月没发工资,这没错!”“我们要的是厂领导给个明确的说法!”“让徐书记和林总亲自来解释!”“别说三天,三个月、三年我们都等得!”“可你——只是个副厂长,凭什么代表全厂工人做决定?”“凭什么安排分家产?”话音刚落,工人们纷纷握紧拳头,点头表示赞同。在他们心里,这个厂就是命根子。1972年工人们穿上工装,走进工厂大门。他们的吃喝拉撒都在厂里解决。如果让轧钢厂关闭,他们第一个不同意。所以,当那位老师傅说完后,众人纷纷点头支持。“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替厂里做主?”“厂子有债务,总得给大伙一个说法!”“刘海忠,你存心捣乱!徐书记藏哪你肯定知道!”面对工人的愤怒,刘海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到一丝安慰。他眼眶发热,正要说话——突然。厂门外开来一辆黑色轿车。“嘀——嘀——”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空气。包括刘海忠在内,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轿车缓缓停在办公楼前。两千多双眼睛盯着车门,猜测着来人是谁。回来的林飞。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来到轧钢厂。当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时,全场工人都红了眼。赶回来,刚下船就直接来了轧钢厂,连家都没回!”
“不信?来闻闻我身上的味道!”
“海水的咸味,还有几天没洗澡的馊味!”
“来,大家闻闻……”
说完,林飞朝工友们走去。
他在两千多名工人中间穿行,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不用刻意去闻就能察觉。
显然,他确实刚从海上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绕场一圈后,林飞回到刘海忠身旁,大声说:“工友们,我明白你们的担心!”
“徐书记突然不见了,不一定就是跑路了。”
“就算他真的跑了,也没关系!”
“因为——我回来了!”
“明天所有人照常上班,该干啥干啥!”
“拖欠的工资,明天全部发!”
“这样可以吗?”
话音刚落,两千多名工人互相看着,泪流满面。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1974年
工人们两个月的工资,是他们的救命钱。
虽然现在春风吹来,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一些。
但归根结底,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钱,就吃不饱饭。
家里人少的,开销不大,还能撑得住。
可那些五六个甚至七八个人的家庭,全靠一个人的工资过活。
原本每月的收入就很紧张,勉强够用。
突然两个月没发工资,家家户户都快没粮了。
所以,当听说明天就要发工资时,
他们怎能不激动万分?
这时,老师傅颤巍巍地走出来,
眼中含泪地说:“林飞……你不在的这些日子!”
“现在厂里没活干,大家想干活也无处可去……”
林飞听完,对着老师傅笑了笑:
“姚师傅,别着急!”
“这次回来,我又带来了十几单生意。”
“里面还有几单是加急的,半个月就得交货!”
“从明天开始,大家得抓紧干了……”
说着,骆天虹递来一个皮包。
林飞打开包,露出一叠合同文件。
姚师傅和工友们顿时眼眶湿润,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没事,加急也好!”
“林飞,咱们都是轧钢厂的老工人,干了几十年了!”
“从不怕活多活急,就怕厂子没单子,没盼头呀!”
1975年
“我觉得这样吧,咱们干脆别等明天再开工了!”
“就今天,大家各自回车间去!”
“准备干活……”
在姚师傅的号召下……
工人们纷纷响应。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各自车间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
眼看就要下班了。
他们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工……
林飞刚想上前劝阻,让大家明天再干。
身边的刘海忠笑着摆了摆手。
“林飞!”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要是再晚一两天,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大伙交代了!”
“不过你还是别拦着他们了。”
“这些工人把厂子当家,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
“自从厂里的资金被拿走,订单又被徐书记带走后,”
“厂子就彻底停了。他们不怕领不到工资,就怕没活干!”
“因为……那意味着厂子快完了!”
听完刘海忠的话。
林飞望着那些工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有说有笑地走向各自的车间。
十几个订单对林飞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厂里的工人而言,这就是希望,就是未来……
沉默许久。
林飞终于点了点头。
“天虹,拿支票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明天一早就给大家发工资,一个都不能少,一分钱都不能差!”
“明白!”
骆天虹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二大爷!”
“今天恐怕得辛苦您了!”
“加个班,给工友们分配下任务!”
1976年
“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加班的继续干,别耽误明天的工作!”
林飞说完,刘海忠笑着应道:“行,我这就去安排任务,不能让他们乱干。”
厂长办公室里,李春生脸色憔悴,瘦了不少。
敲门声响起,他疲惫地说:“进来。”
门开了,来人一句话没说,直接坐在沙发上。
李春生以为是来催工资的,正要发火,抬头却愣住了。
“林……林总?”
林飞微微一笑:“没想到轧钢厂有难,你居然没走。”
这话是真心话,没有半点讽刺。
他原以为,李春生会第一个离开。
毕竟,一个有眼光的大学生,怎么会甘心留在这里?
1977年
林飞刚回来时,对李春生的态度明显带着敌意。
大家都以为李春生会离开工厂。
可没人想到——从他凹陷的眼窝、憔悴的脸色和消瘦的面容就能看出——
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
为了轧钢厂的事,他几乎愁得头发都白了。
林飞话音刚落,李春生的眼睛就红了。
“您忘了吗?当初买下轧钢厂的条件,就是让我留下来!”
“这些天您不在,再难我也得撑着——”
“等您回来为止!”
“就算您要撤我的职,我也认了!”
说到最后,泪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
林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着拿出一包烟:“来一支?”
“林总……您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李春生惊讶地问。
上次见面时,分明记得林总从不抽烟。
怎么去趟香江就染上了这个习惯?
林飞摇摇头笑着说:“在那边,抽烟只是应酬。”
“现在回来了,没必要再装了。”
“送你吧。”
说完,把刚拆封的烟盒递了过去。
李春生抽出一支点燃。
嚓——
火光映照着他疲惫的脸。
深深吸了一口,许久才吐出烟圈。
他抬头笑着说:“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轧钢厂现在的状况,都是我的错……”
话还没说完,林飞已经笑着摆手打断了他。
1978年
“厂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把欠下的工资发下去!”
李春生默默点头,没说话,只顾闷头抽烟。
“你真不知道徐书记和几个副厂长的事?”
林飞突然问道。
李春生摇头。他早就料到林飞会问这个。
“要是早知道他们想跑路,要么举报他们,要么也跟着走!”
“何必留在这儿自找麻烦?”
一支烟烧完,他又点上第二支。
林飞盯着他看了半天:“报警了吗?”
“发现账目有问题的时候,我和刘副厂长就去报案了。”
“但希望不大。徐书记他们既然敢跑,肯定早有准备。”
“说到底还是我不好……其实之前就感觉不对劲,但我没在意。”
“如果早知道这样,厂里也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林飞:“林总,您既然回来了,我正式向您辞职。”
烟头被按灭的瞬间,办公室陷入沉默。
林飞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态度模糊。
1979年
持续不断的声响不时响起。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许久之后,林飞终于点头。
“明天上午开全厂大会。”
“在会上宣布你离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