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号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在星海间无声穿梭。离开那片被标记的星域已过去数个标准日，导航屏幕上，“起源之涡”的坐标依旧遥远如神话中的彼岸。飞船内部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他们在等待自己播下的那颗“逻辑炸弹”是否真能掀起涟漪。
凯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强化舱室内。篡改“寂静之歌”的空间标记消耗巨大，不仅是对精神的透支，更危险的是那次操作让体内脆弱的平衡再次出现了裂痕。“饕餮”的躁动因接触那冰冷的秩序逻辑而被诱发，它仿佛尝到了“对抗”的滋味，对凯尔意识领域的侵蚀变得更加隐蔽而持续。凯尔不得不将更多心力用于内守，同时借助“聆听者”遗产中关于意识结构的古老知识，尝试构筑更稳固的“心灵壁垒”。
阿尔特斯定期为他进行灵能抚慰，但收效甚微。凯尔现在的灵魂状态太过复杂，已非凡俗灵能可以轻易触及。
“能量读数有异常波动。”多克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多日来的沉寂。他指着传感器屏幕上一段不规则跳跃的曲线，“不是来自外部，是我们自身引擎输出和虚空护盾的共振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紊乱。周期大约……每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三秒。”
“故障？”卡修斯皱眉。
“所有系统自检都显示正常。”多克摇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的、我们无法直接探测的规则层面的干扰。”
规则层面的干扰？众人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是那个逻辑炸弹？”阿尔特斯猜测，“我们篡改了空间标记，可能引发了一些我们未能预见的……空间结构‘背景噪音’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正在以某种形式，沿着未知的路径‘反馈’到我们自身？”
这个推论让人不寒而栗。如果篡改标记的副作用能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影响到施术者自身，那“寂静之歌”的科技层次和对宇宙规则的掌控力，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凯尔被紧急唤至指挥室。他凝视着那段紊乱的能量曲线，灰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飞速闪烁。片刻后，他缓缓道：“不是直接反馈。是共振。”
“共振？”
“我注入的那个矛盾变量，其本质是创造了一个微小的、自我指涉的逻辑闭环。它可能正在被‘寂静之歌’的航道标记网络‘识别’并尝试‘修复’。这个修复过程本身，会产生一种特定频率的规则扰动。”凯尔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而我们的飞船引擎和护盾，在某个极其巧合的频率上，与这种扰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就像两把调音相近的琴，一把被拨动，另一把也会微微震颤。”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能暴露，甚至可能成为某种“信标”？
“能屏蔽或调整我们的共振频率吗？”卡修斯立刻问。
“我试试。”凯尔再次将意识与飞船系统深度连接，尝试微调引擎的能量输出波形和护盾的力场结构。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如同在奔腾的洪流中调整一片落叶的姿态。
经过一番努力，那周期性紊乱的曲线终于缓缓平复，消失在了仪器的背景噪音中。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他们与“寂静之歌”的对抗，已经不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交锋，更是深入到了宇宙底层逻辑的、危险万分的“规则游戏”。
“灰烬”号继续前行。按照影月元帅提供的情报和凯尔从“聆听者”数据流中解读出的信息，他们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遗忘回廊”（the rridor of oblivion）的古老星域。那里曾是多个上古文明交锋的战场，时空结构极不稳定，遍布着危险的引力陷阱、残存的空间雷区以及……一些因古老战争而陷入永久疯狂或静止的诡异存在。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遗忘回廊”边缘时，多克的远程探测器再次捕捉到了异常——并非“寂静之歌”，而是另一种熟悉的、却更令人意外的能量特征。
“检测到亚空间引擎尾迹！能量特征……混杂！有帝国海军制式等离子推进的痕迹，但被严重污染和扭曲，还混杂着强烈的……兽人（ork）能量特征？！等等……还有灵族（eldar）的维度帆波动？！”多克的声音充满困惑，“一支……由帝国、兽人、灵族残骸拼凑而成的混合舰队？！正在‘遗忘回廊’入口附近游弋，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发现完全超出了常理。帝国、兽人、灵族，这三个种族之间只有永恒的血仇与战争，绝无可能联合。
“是‘拾荒者’，”卡米洛守护者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我的时代，也曾有过类似的报告。一些最卑劣、最狡猾的势力，会在大型战场遗迹中活动，收集所有种族的残骸与技术，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将它们粗暴地拼接在一起，形成所谓的‘破烂舰队’（junker fleet）。它们没有忠诚，没有立场，只为掠夺和生存。”
“就像放大版的‘坑道蠕虫’号？”嘎兹忍不住插嘴，语气复杂。
“比那规模更大，也更危险。”卡米洛确认道，“驾驶这种舰队的，通常是各种族的弃民、疯子、或者追求纯粹混乱与利益的极端分子。它们是被所有文明唾弃的鬣狗。”
“它们在这里干什么？”阿尔特斯疑惑，“‘遗忘回廊’除了废墟和危险，还有什么值得掠夺的？”
“也许，它们知道了些什么。”凯尔凝视着扫描图上那支信号杂乱、队形松散的混合舰队，“关于‘起源之涡’，或者关于‘寂静之歌’。混乱中往往能孕育出意想不到的情报。”
卡修斯沉思片刻。“我们不能直接冲突。‘灰烬’号虽然先进，但面对一支成分不明、打法难以预测的混合舰队，风险太大。尝试隐匿通过，如果被发现……优先交涉，获取情报。”
“灰烬”号将隐匿场功率推至极限，如同真正的阴影，沿着“遗忘回廊”最边缘、空间相对稳定的区域，试图悄悄绕过那支“破烂舰队”。
起初一切顺利。那支舰队似乎忙于内部争吵（从截获的杂乱通讯片段中可以听出，它们正在为某个“大发现”的分配问题争吵不休），巡逻也相当松懈。
然而，就在“灰烬”号即将完全绕过它们警戒范围的最后关头，异变突生！
那支混合舰队中央，一艘由帝国巡洋舰前半截和兽人战列舰后半截粗暴焊接而成、涂满各种混乱标志的畸形旗舰，其舰首一个明显是后来加装的、类似于灵族次元蜘蛛炮塔的装置，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不稳定的幽绿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扭曲的、并非攻击性能量、更像是广域空间扰动场的光束，从那炮塔中射出，并非瞄准“灰烬”号，而是扫过了前方一大片区域！
嗡——！
“灰烬”号剧烈一震！隐匿场发生器发出过载的尖啸！飞船就像从深水骤然被抛到水面，轮廓和能量信号瞬间在对方传感器的扫描图上变得清晰可见！
“我们被发现了！那个装置……能干扰局部空间的隐匿特性！”多克惊呼。
几乎同时，那支破烂舰队的所有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停止了内部的争吵，所有还能用的、五花八门的武器系统齐刷刷地转向，锁定了突然现形的“灰烬”号！杂乱无章的通讯频道里爆发出贪婪、兴奋和疯狂的吼叫：
“看哪！一只新来的肥羊！”
“好船！好船！比俺们这些破烂强多了！”
“为了搞毛二哥！waaagh！！”
“为了无尽的财富！开火！抢过来！”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毁灭性的混合火力——宏炮、等离子束、生体酸液、粗制滥造的火箭、甚至还有被强行改装发射的灵族星镖——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灰烬”号笼罩而来！
“全速规避！护盾集中舰首！”卡修斯咆哮。
“灰烬”号展现出优异的机动性，在密集的火网中惊险地穿梭。但敌人的火力太过杂乱和不可预测，一枚由兽人技术改装、弹道诡异的跳跳火箭还是绕过了护盾，狠狠撞在了左侧舷翼上！
爆炸的火光中，“灰烬”号猛地倾斜，护盾能量骤降！
“左舷推进器受损！护盾发生器过载！”多克报告着损伤。
“不能纠缠！准备紧急短途跃迁！”卡修斯当机立断。
然而，那艘畸形旗舰上的灵族扰动炮塔再次充能！它要故技重施，干扰跃迁的空间稳定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凯尔眼中灰光一闪。他没有攻击那支舰队，也没有试图修复飞船。他做了一件更直接、更粗暴的事。
他抬起新生之手，对着那支破烂舰队中央，能量反应最混乱、结构最不稳定的几艘由纯兽人残骸拼成的、不断喷涂着火焰和废料的“垃圾船”，隔空轻轻一握。
他运用了“物质与能量”节点的初级权限，不是破坏，而是……引导。
他引导了那些兽人垃圾船内部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反应，以及它们胡乱排放的高温废料流，让其在船体最脆弱的连接处发生了短暂的、剧烈的能量共鸣和物质相变。
刹那间，那几艘兽人垃圾船的引擎舱和武器堆栈处，猛地爆发出比它们自己开火时猛烈十倍的连环殉爆！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周围的友舰，引发了更大范围的混乱！
破烂舰队的攻击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大乱！那艘旗舰的注意力也被突然的内部爆炸所吸引，充能的扰动炮塔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就是现在！跃迁！”卡修斯大吼。
多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启动了紧急短途跃迁程序。“灰烬”号周身空间扭曲，化作一道流光，险之又险地冲出了火力包围圈，消失在了亚空间的涟漪之中。
几秒钟后，当“灰烬”号在数光年外的一片小行星带中狼狈跃出时，船身多处冒着黑烟，但总算脱离了必死之局。
“损伤评估……”多克喘息着报告。
“等等！那是什么？”阿尔特斯突然指向主观察窗。
只见在方才交战空域的方向，遥远的星空中，一道比恒星更耀眼、却冰冷无比的苍白光柱，毫无征兆地刺破黑暗，以无法理解的速度扫过那片区域！
光柱所过之处，一切皆化为绝对的静滞，然后无声湮灭。
是“寂静之歌”的舰队！它们沿着被标记的航道，恰好抵达了那片区域！那支倒霉的破烂舰队，连同它们引发的混乱和爆炸，在那苍白光柱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凯尔小队无意中引发的短暂交火与混乱，竟成了吸引“寂静之歌”注意力的诱饵，让那支破烂舰队在茫然无知中，迎来了彻底的终结。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后怕，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
“它们……来的好快。”多克喃喃道。
凯尔看着那片重归死寂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微微颤抖、灰色流光略显紊乱的新生之手。
他刚刚的干预，虽然救了他们自己，但也再次动用了危险的力量。而“寂静之歌”的迅速出现和冷酷抹杀，更是敲响了警钟——他们的敌人，效率高得可怕，且从不留情。
交错航道上的这次意外遭遇，虽然侥幸逃脱，却让他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前路的凶险。在这片充满古老仇恨、疯狂掠夺者和终极毁灭者的星海中，“起源之涡”的旅程，注定步步杀机。而他们刚刚见证的，或许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