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宣旨的依旧是十年前的那位沈公公。
十年时间过去了，这位沈公公眼见的已经衰老到有些不成样子了，然而却依旧身板硬朗，居然还能骑马前来宣旨。
沈公公绝对是个会做人的，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更不可能会是由他来宣旨。
接待沈公公的依旧是冯班主。
两人见面的时候，沈公公早就下了马在授业山大门前等候多时了。
冯班主想要跪迎旨意，却被沈公公一把拦住了：“冯兄弟，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沈公公抬起头对着面前的授业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天子说了，有老爷子他老人家在，授业山就可以免了那些虚礼。十年没见着老爷子，想念的很，这次就是回来看看他老人家。天子就是叫我问问，他明天来行不行？”
“回公公的话，老爷子说的日子就是明天。”冯班主恭恭敬敬地回复。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沈公公就开开心心地回去回旨去了。
沈公公前脚刚走没多久，潘人武父子就来了。
潘虎在潘人武的监督下拼了命的苦读，居然在新朝初年考取了一个秀才，虽然距离做官还差的远，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个功名在身，也算是得了可以重回授业山的资格。
第二日，授业山开门迎大梁天子上山。
“老爷子。”萧衍今日特地穿的便服，甚至于穿的还是他当尼布拉时候的那套衣服，依旧对王琦毕恭毕敬。
见王琦的时候就只带了太子和金陵王夫妇。
嗯，倒是还有一个熟人——张统。
不过张统这次可不像以前了，没那么咋呼了，在萧衍身后一缩，就跟个猫崽子一样老实。
“啧啧啧，张副将怎么变成小媳妇了？”王琦没理会萧衍，而是打趣起来张统：“西平关无当猛将张统可不这样啊。”
萧衍也不在意，然而是对着张统双手合十，来了一句：“阿弥陀佛，张施主何故如此啊？”
张统差点没绷住，不过依旧还是忍住了，苦着一张脸赶紧对王琦躬身施礼：“老爷子，当天圣天子念我的功劳，提拔末将接刘全孝将军的班，总领西平关军政。”
“这马屁拍的。天子就完了呗，还圣。”王琦啧啧摇头：“看你一张苦瓜脸的那个样。咋地？你不愿意啊？”
“老爷子哪里话！”昔日那个咋咋唬唬的张统又回来了：“刘将军告老了，俺老张就被提拔成了西平关统军都督！说实话，心里高兴着呢！现如今的西平关可不比当初了，常驻精锐边军一万。俺老张在西平关军政一把抓，给咱大梁看好西大门就行。天高皇帝远的，那日子简直就和土皇帝一样。别提……。”
张统这才反应过来——“天高皇帝远”里的那位皇帝，现在可就在自己这个“土皇帝”边上呢……。
“吾儿，你仔细看着这个张统张将军。”萧衍牵起皇太子的小手：“记住此人的长相和气质，还有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好好记住了。”
张统不知道当今天子这是要干嘛，吓的哆哆嗦嗦，却又不敢说话。而且这是当着老爷子的面，想下跪都不行。
给张统愁的啊……。
只恨自己挺好个人，干嘛非要长了张嘴呢？
“就这种心直口快、没什么脑子的憨货，多半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只要不是太笨，能分的清楚好坏，你就可以放心用。”
小太子盯着张统看了一会：“父皇，可是他说他要当土皇帝。这是造反吗？要不要诛九族？”
张统的这个心啊……。
萧衍洒然一笑：“土皇帝又不是真皇帝，只要他肯遵纪守法，说就说吧。再说了，这位张将军可是大功臣呢。有功之臣就算是犯了错，也要酌情处理的。当皇帝的，不能怕杀人，但是也不能杀心那么重。明白了吗？”
“哦。”小皇太子点点头：“那总还是要罚的吧？”
“那当然。”萧衍神色一肃：“张统，朕问你。你认罚否？”
“认！还请圣上责罚！”
“你那幅《张统将军退邪图》……。”
“圣上！”张统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跪地磕头：“要不您还是杀了臣吧？”
萧衍哈哈大笑：“我只是想借来看看而已。”
“哦……。”张统的眼珠子转的跟飞速运转的轴承一样：“那图丢了！贼胡攻打虎阳关的时候那幅图就丢了。”
“啧啧啧！当面欺君，你是真的敢啊。”王琦可没给张统留面子。
“老爷子，陛下。那幅图可是我的命啊……。”
萧衍也没脾气了：“瞧你小气的那个样子……，回头我就请吴先生也为我画一幅。”
“那可不行。”王琦一挥手：“小吴乐意画什么就画什么，想给谁画就给谁画。你如今是天子，可不能命令他。”
“老爷子，您还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萧衍苦笑。
“打住，你可别说我不念旧情。”王琦想了想：“其他人先去演艺峰吧，知道你们今天来，等会给你们演大戏。小萧你留下。”
虽然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会这么安排，但是既然老爷子说了……。
等其他人全都走后，萧衍对王琦躬身施礼：“老爷子，您请吩咐。”
“没什么吩咐你的，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有十一年的寿命。”
“老爷子？”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略懂医术而已。你这个不是病，就是因为跟着藏海跑了一趟西竺，又溺了水，耗损过剧罢了。没得救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在下明白了，多谢老爷子。”
“哦？你就不想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延寿之法吗？”萧衍的这个反应倒是有些出乎王琦的意料之外了。
萧衍笑的很洒脱：“老爷子，您一直都说仙佛神圣全是假的。那我想这世上应该也没有什么长生之法吧？”
“养生的办法就有，长生不老不行。”王琦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十年够了，我一定能把念安培养成一代明君。”
“大梁也有改朝换代的一天。”
“天下岂有千年的王朝？这一点我看得开。不过我还是会尽力让这大梁的天下延续的久一些。”
“嗯，能这么想很好。去演艺峰吧，等会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完整版的《三清民乐》。”王琦捋着胡子：“不过那套大编钟你就别琢磨了，那东西你造不起的。当皇帝的可不能玩物丧志，时刻都要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明白吗？”
“是，请老爷子放心。”话是这么说，萧衍还是有些奇怪——什么样的大编钟自己这个大梁天子都造不起？
“对了，出去以后帮我把冯班主和大家伙全都喊过来。放心，耽误不了多久。”
“嗯，好。”
萧衍走后，冯班主带着授业山全体恭候在王琦住处的门外。人太多，把门都给堵了。
“小冯啊，这些年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王琦拿出自己的那副竹板、一对牛扇骨、御子板和那块醒木：“这些东西，留给你了。”
“老爷子！”冯班主猛然抬头！
老爷子这是要……。
“还有这些。”王琦指了指身边的一口箱子：“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有，毕竟人这么多，我也刻不过来。小冯你来给大家发一下。”
“是。”冯班主将王琦传给自己的物件收好，上前打开了那口箱子。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一寸大小的牌子。这牌子是金属的，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和那套正范大音是相同的材料。
打头第一块牌子上正面刻的是“恩业”两个字和一面大铜锣的图样，冯班主见了这块牌子，心中就是一惊。
拿起那块牌子，翻到背面一看，居然是他的大名——冯徳。
冯班主老泪纵横……。
第二块牌子上面的字是“大丹青”，牌子上的图样就是授业山，背面的名字是——吴若林。
然后是五块刻着“班主”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案也是一面大铜锣，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戏班的班主。
这些人自从带着自己的戏班或艺班加入了恩业班之后就甘为冯班主的副手，一心一意操劳着恩业班的事务，各个都是劳心劳力、八面玲珑、颇受尊敬的老成持重之人。
接下来是二十五块刻着“伶伦”字样的牌子，除了之前的十二魁首之外，还多出了一个负责演奏正范大音的领头人和专精另外几样乐器的艺人。每一块牌子后面都有人名，全是公认的此类乐器技艺最高者。
十二魁首的牌子上面除了他们所擅长的乐器之外还有一个生肖，正范大音的牌子上面是一口大钟，其他牌子上面则是众人所擅长的乐器样式。
其中有三人都和“班主”是同一人。
这是第一次出现一人执两牌的情况。
再然后是十块刻着“济世善德”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一只骷髅头，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医师的名字。共有七男三女，金翠翠的大名也在其中。
这之后是七块刻着“惊鸿游龙”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片彩云，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舞者的名字。共有三男四女，杜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杜姑娘成了第四名一人执两牌的。
还有一位叫“房九玄”的，居然同时拿到了“济世善德”和“惊鸿游龙”两块牌子。
然后就是八块刻着“天工”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一把燧石钻子，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工匠的名字。
房九玄再次榜上有名，成为了第一个一人执三牌的人。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着实惊艳了所有人。
再有就是十三块刻着“句芒”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一只蚕，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善于农耕渔牧、酿酒缫丝、织布纺纱、刺绣制衣的好手名字。共有八男五女。
其中有五人都和“天工”是同一人，有六人都和“济世善德”是同一人。
一人执两牌的情况再次出现，不过众人已经不觉得有多惊讶了。
其中有个叫张仲的年轻人，居然同时执掌了“济世善德”、“天工”和“句芒”三块牌子。
众人都感叹终于又出现一个和房九玄一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之后就是十块刻着“书”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牛扇骨、竹板、御子板和醒木，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说唱先生的名字。
房九玄的名字再次出现，他已经是一人执四牌了。
然后是二十六块刻着“鲸莺”字样的牌子，牌子上的图样是一条鲸鱼和一只黄莺，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最善歌唱者的名字。一共是七男十九女。
这二十六块“鲸莺”牌子的名字里面有十个都和“伶伦”是同一人，有五块牌子和“惊鸿游龙”是同一人，有三块牌子的名字和“书”是同一人。
能够一人执两牌，这种本事自然令众人艳羡不已，却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弹唱、歌舞、说唱，自古就是不分家的。
杜姑娘的名字也顺理成章地再次出现在了“鲸莺”牌子里，成为了十二魁首中的魁首。
然而房九玄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鲸莺”里，他已经是一人执五牌了。
再然后是十三块刻着“戏”字的牌子，牌子上刻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龙，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唱戏艺人的名字。
其中有七块牌子上的名字和“鲸莺”是同一人。
能够同时拿到“戏”和“鲸莺”两块牌子那自然是理所当然、令人赞叹，只拿了一块“戏”牌的也没人敢轻看。
毕竟戏台上除了唱功还有其他很多门其他的功夫和学问。
房九玄依旧榜上有名……。
最后是九块刻着“技”字的牌子，牌子上刻了一只长臂猿猴，每块牌子后面都是一名杂技艺人的名字。
其中有一人的名字和“济世善德”相同，两人的名字和“鲸莺”相同，两人的名字和“惊鸿游龙”相同，有两人的名字和“戏”相同，有一人的名字和“天工”相同，有一人的名字和“书”相同。
授业山的最终王者出现了——房九玄。
这位平时不显山不落水的中年老哥居然一人执了“济世善德”、“天工”、“鲸莺”、“惊鸿游龙”、“戏”、“书”和“技”，七块牌子。
如此惊为天人的本事，叫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九玄属于天赋异禀，你们不可学他。须知术业有专攻，切忌贪多嚼不烂。”王琦捋着胡子：“牌子上的名字是我故意刻上去的，为的就是不叫后人忘了你们。但是你们也要明白，这牌子不是你们的私有物，是需要你们找到好的接班人传承下去的。”
“没拿到牌子的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们依旧是授业山的门人，做的已经很好了。你们需要牢记，授业不可藏私，解惑必须仔细，演艺必须认真、不可糊弄敷衍。勿要令诸般技艺代代相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可令其失传。收徒首重人品，人品不正之人坚决不传。还有就是，所有一切技艺不传外族，否则就是惹祸的根苗。记住了没？”
“是！”既然是老爷子如此说，那么众人自然无不遵从。
“九玄留一下，其他人速去准备吧。”
众人纷纷施礼告退，就只剩下了房九玄、王琦和毫无存在感的周言。
“老爷子，您老人家请吩咐。”房九玄对着王琦恭敬施礼。
“九玄啊。”王琦捋着胡子：“你来授业山几年了？”
“回老爷子您的话，在下已经来了七年了。”
“哦，七年了。约等于是一年掌握一门技艺对吧？挺好，真挺天才的。”王琦笑呵呵地问了一句：“你的系统任务，完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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