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范大音彻底完工的那一天,吴若林回来了。
吴若林黑了不少、瘦了不少、面容上多了许多的沧桑,口吃的毛病也没了,只是依旧不太喜欢说话。
郑三一和李晖陪着吴若林一起回来的,郑三一满身的杀气、李晖的脸上多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老爷子。”吴若林对着王琦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如何?没少受苦吧?”
“嗯,还好。”吴若林依旧还是那个非常腼腆的样子:“多亏了郑将军和李兄弟。”
王琦笑了笑:“不敢说?怕我担心?”
“老爷子。”李晖抱拳拱手:“这天下大乱了,南方数州全乱了。”
“哦。又是因为那些秃驴?”
“不全是,南方的那些个秃驴眼看着自己要被查抄,就和自己的长工、佃农们说寺庙没了之后他们也会没了耕种的土地,还会被抓去做苦力。居然蛊惑他们造反,还说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佛祖都会宽恕的。”
“就这样?”
“谁成想,那些个僧兵居然先是把那些秃驴全屠了,然后就开始打着弥勒佛祖的旗号在南方数州攻城掠地、人数越来越多,还说末法时代已到,唯有多杀人才能死后往生西极须弥。南方的世家大族为了自保就联合在一起,和这些所谓的僧兵杀了个血流成河。受那些世家大族压迫许久的穷人干脆也反了,人数也是越来越多,不过他们自称义军,两边都不帮、两边都杀。”
“官军也在大开杀戒,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比土匪都要凶恶。地方上的官员已经管不住这些兵痞了,杀良冒功都不算什么了。手握重兵的几位太守大人全都在按兵不动,似乎是有拥兵自重的意思。”
没想到李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王琦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不用怕。”
郑一三抱拳:“老爷子,如今吴先生已经平安返回授业山,小人想要回西平……。”
“没必要。”王琦挥手打断:“就在这里等着张统回来就好。如今天下大乱,也就只有咱们这授业山还是个清静的地方。”
王琦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既然小吴也回来了。咱们就选个日子把小赵和杜姑娘的喜事办了吧。”
“那当然好了!”哈布会长大喜。
杜姑娘都三十岁了,哪有女子到了三十岁还不嫁人的道理?
“小吴,你好好休息几天。等小赵和杜姑娘的喜事办完,我有活要派给你。”
“听候您老人家吩咐。”
“小言啊……。”
“钟造好了,舞也教完了。”现在的周言已经学会抢答了。
“回头你教乐师们敲那套编钟。”
周言想了想,仔细权衡了一下利弊:“要不再造一套钟吧?”
总之,大梁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各路的贼寇、强盗、异族、佛兵、义军、反王,你方唱罢我登场。
不分贫富贵贱,也不管出身如何,人人自危、人人都在寻自保,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全天下到处都在打仗。
打输的那些残兵败将、散兵游勇就跑去了周边小国,一口气灭了好几个小国,干脆也不回大梁了,就在那些小国的地盘上立了国号,当起了土皇帝。但凡有敢反抗的,一律鸡犬不留。一切制度、语言、文字,全都照搬大梁,就连许多出家的僧众也全都跟过去了。
只是这金陵城地处中原要地,居然一直都风平浪静的很;洛京那边也很稳当,丝毫看不出乱象。
似乎天下的乱象都与中原腹地无关一般……。
赵小牛和杜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办的很喜庆、很热闹,请哈布会长和冯班主代为主婚。
除非是王琦主动提出来,否则没人敢说叫他老人家或者是言仙子主婚,这种福分实在是太大,怕接不住。
婚礼在演艺峰举行,一对新人被请上了演艺台。
为了祝贺这对新人,周言突击培训出来的三十位乐师敲响了那套正范大音。
当着老爷子的面演奏这套重器,乐师们都很紧张。这可是第一次正式演奏,千万不能搞砸了。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正范大音被奏响的那一刻,众人只感觉自己就像是听到了煌煌天籁……。
吴若林赠送了一幅画作为贺礼,画上画的就是赵小牛和杜姑娘在演艺峰的演艺台上成婚的画面。
赵小牛和杜姑娘自然明白这幅画的价值,感激到不知如何是好。
哈布会长看的心塞流涕,自己和吴先生求的画啥时候才能有啊……。
赵小牛和杜姑娘婚后没多久,杜姑娘就怀孕了。
等赵小牛和杜姑娘的孩子降生之后,大梁天子驾崩,据说是病死的。
大梁太子原本领兵在南方平叛,一听说自己父皇驾崩了,立刻就星夜兼程返回洛京。结果才走到一半,却听说太后拿出了先帝的遗诏,要尊立二皇子为帝,并且已经在洛京登基称帝了。
皇太子的生母不是太后、是青贵妃,二皇子才是太后所生。
谁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无奈太后家的母族是中原望族,把持朝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领兵去南方平叛的那个人也不会是太子了。
然后就是喜闻乐见的皇权内斗戏码。
太子党是正统,支持者非常多。二皇子和太后又树大根深,还说太子根本就不是先帝的龙种,是刘贵妃和别人的孽种,证据就是那份遗诏。
那就打吧……。
还好金陵城不属于双方必争的要冲,反而还担任着拱卫中原腹地东北大门的重任。金陵王王妃也确实是个颇有手段的贤内助,居然努力周旋之下使金陵城未受双方刀兵战火的波及。
双方也都明白金陵城这个地方不需要打,金陵王是先帝的亲大哥、胸无大志谨小慎微的老好人一个,不管是谁赢了都只需一封诏书就能兵不血刃地得到金陵王的承认和效忠。
中原和南方在死磕,南方本身还在内乱,北方的消息全断了,那些个乱匪和异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南下。
金陵城这座天下数一数二的重镇,居然成了天下乱世中的一处平静避风港。
老爷子发话了——天下乱世,授业山除医者可赴金陵城外,余者一律闭门不出。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自然没有人想不开非要出去送死。
不下山就不代表没有事情做。
老爷子传下的各种技艺全都需要仔细琢磨,那套正范大音更是需要认真演练,闲下来的时候还要务农。
吴若林和匠人们更是忙到飞起,老爷子给的任务实在是太重大了点。
“小言,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周言皱着眉头仔细琢磨了好半天:“不了,我怕你没安好心。”
“这话说的……。”王琦翻了个白眼:“你确定不出去转悠转悠?”
“不去,好不容易没活了,我要躺平。”
“随便你……。”
周言长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年,赵小牛和杜姑娘的孩子平安落地,是个大胖小子。接生的是金翠翠,她就是哈布会长的亲闺女。
金翠翠对学医感兴趣,王琦就叫她敞开了学,叫医者们敞开了教。
这姑娘平时也不住自己那个城主府一般的大家宅里,总是在金陵城和授业山之间来回跑。
如今的金翠翠在医术上堪称是儿科和妇科的圣手,虽然只有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被患者们尊称为金婆婆。
赵小牛和杜姑娘的儿子赵杜周岁的时候,哈布会长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砸晕——金翠翠和吴若林两个人看对眼了。
哈布会长以前都是喊吴若林为吴先生,还被张统那个粗胚抢先跟吴先生结义了。
要不是哈布会长年纪确实太大了点、拉不下来这个面子,轮得到他张统当吴先生的大哥?
现在可好,哈布会长直接升级成岳父了!
哈布会长真想仰天长啸,大笑三天!
画不画的,不重要了!
哈布会长火急火燎地催着吴若林和金翠翠赶紧结婚,生怕夜长梦多。
无奈王琦这位老爷子下达的任务实在是太过于重大,吴若林无暇他顾;金翠翠也埋怨自己阿大太不关心吴郎,就只知道催婚。
给哈布会长急的啊……。
赵杜都能满地乱跑的时候,吴若林终于忙完了。
别的不说,光是那幅《百业图》,就足以流传千古。
授业山上的所有人全都在那幅画上,每个人的画像边上还注明了职业和名字,就连暂时没在授业山中的潘人武父子都没落下。
所有见此图者无不痛哭流涕,这图是画的他们、是吴先生画的,他们全都会因这一幅画作留名千古……。
吴若林和金翠翠终于成婚了,这次依旧是在演艺峰的演艺台。
王琦看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锣架子,这才一拍脑门补上了正范大音上的最后一块拼图——那个原本一直由潘虎随身带着的大铜锣。
这东西是整个正范大音上面唯一一个可以拆卸的部件,也是唯一一个不是由超级合金制作的部件。
这次,三十位乐师奏响的是编钟版本的《三清民乐》。
又过了半年,金陵城方向传来消息——皇太子死了,死于南方佛兵的背刺。然而不等太后高兴多久,二皇子也死了,病死的、没有子嗣。
众人开始慌忙寻找那个三皇子,结果却发现三皇子连同其生母陈贵妃早就一同失踪了。
皇位高悬,但是却又后继无人……。
有人来劝金陵王登基称帝,金陵王坚辞不受。
又过了几天,一支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大军乘船抵达了金陵,只在金陵稍事休整了两天就一路向西,向着洛京去了。
那船队简直不见首尾、充塞江面,连续不停地过了三天才过完。从这船队的规模来看,这支大军怕不是有十数万之众。
秋季的时候,金陵城又传来消息——新皇在洛京登基,改元正元。
新天子是先帝的亲弟弟,渤海王——萧衍。
就是那个藏海大师的记名徒弟——尼布拉。
金陵王是老大、大梁天子是老二、渤海王萧衍是老三,他们这辈就他们三个男丁。
老二当了皇帝,前半辈子是个明君,后半辈子开始信佛,然后就开始各种作妖。
老大金陵王胆小怕事,一心窝在金陵城里当个安乐的王爷。
老三渤海王萧衍却素有贤名,甚至有传言说先帝的遗诏其实是想要传位给萧衍的。于是渤海王就被亲二哥给猜忌了,叫他拜藏海为师,跟着一起去西行取经。
萧衍也明白自己被天子所猜忌,为了保全发妻和发妻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儿,干脆就以尼布拉的身份保着藏海西行取经,一路上任劳任怨、周到仔细,甚至主动求请被藏海收为正式弟子、遁入空门。
萧衍改名尼布拉随藏海一起西行的时候,渤海王王妃刚刚诞下一名男婴。渤海王与妻子伉俪情深,王妃担忧渤海王西行艰苦、前途多舛,居然产后抑郁、一病不起,留下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儿病死了。
渤海王王妃与金陵王王妃是亲姐妹,金陵王王妃比妹妹大了二十多岁,从小就把这个亲妹妹当宝贝一样,对渤海王这个妹夫不仅颇为满意,更是爱屋及乌。
渤海王被迫出家,以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保着藏海一路西行;渤海王王妃病死,只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渤海王世子。
金陵王王妃恨透了大梁天子和佛门,更对藏海有眼不识渤海王,反而真就拿着自己妹夫当奴仆使唤的行为记恨不已,所以在藏海路过金陵城的时候就故意刁难。
不管是尼布拉被藏海大师逐出师门也罢,黄江之上萧衍因为抢救经书淹死也罢,这些都是大家伙看着的,做不得假。
大梁天子也就没再深究,反而是封了萧衍的独子为新的渤海王,然后又各种大加封赏。完全不知道萧衍根本就没死,而是悄悄回了渤海国封地。
这之后,天下大乱……。
北方的胡蛮惊觉虎阳关居然已经是一座空城,于是就绕过了西平关,突入空无一人的虎阳关,向着内地一路高歌猛进。
结果却发现一路之上全是空的,所有的城镇、郡县、村镇,全是空的。
胡蛮十五万大军,在幽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撤退之后又遇到了北方受和尚们蛊惑造反的那些个佛兵,两伙人一拍即合。
幽州太守只管守城,只要这些个乱贼不来打幽州城就行,野战是不太敢的,毕竟对面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点,幽州城守军经历过一波大战也只剩下了两万多。幽州城关系重大,丢不得。只要守好了幽州城,等着朝廷派的援军即可。
胡蛮和佛兵共计二十五万,依旧没能打下幽州城,就开始在大梁北疆疯狂劫掠。
只可惜北地要么就是各种坚壁清野、渺无人烟,要么就是城坚墙高、无可奈何,连青州都没打到已经耗尽了粮草,只能靠着打劫过往商旅、翻翻无人荒村过日子。
哈布会长运气不好,就是被这群人给劫了。
胡蛮和佛兵在北地无所作为,就想要退回虎阳关以西,不然的话怕是要被饿死。
结果却发现西平关守将刘全孝领西平关兵马两千五百人,已经把虎阳关给占了。
虎阳关,大梁西域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地形。
胡蛮和佛兵联军二十五万,愣是在区区两千五百人面前不能前进一步。
然后渤海王率领的大军就到了……。
二十五万胡蛮和佛兵,一个不留。
北地平定,渤海王领二十三万大军南下,正好又赶上皇太子和二皇子全死了、三皇子失踪、金陵王死活不肯登基……。
再傻的人也知道谁才应该是下一任的大梁天子了。
萧衍没急着登基称帝,而是命手下大将领十六万大军南下平叛,三推三让的把戏之后才半推半就地在洛京登基称帝。
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天下平定、天下佛寺十不存一。天子颁布了新的法令,对北地百姓免税三年,有因佛获罪者既往不咎;对出家人的行为严苛规范,取消了佛门一切的优待和特权。
之后更是明确昭告天下百姓——仙佛神圣皆为假,世俗红尘才是真。大道正途、天地正气、人间良心、道德公义,才是世间真理。
诏书颁布后又过了一个月,大梁天子萧衍携皇太子萧念安,在金陵王与金陵王王妃的陪同下,到访授业山。
此时距离王琦当初对李大人和沈公公所说的——授业山十年后请大梁天子亲来赏艺。
正好过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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