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随着一声锣响,演艺峰上的演艺正式开始。乐师三百人、舞者五百人,可谓盛况空前。
最先演奏的是《入阵曲》和《破阵乐》。
这两首曲子萧衍早就听过,当时他还是尼布拉,在那个河滩上为了藏海大师的安危挥刀杀贼、提着刀去追藏海大师,却也正因为大开杀戒才被藏海大师逐出了师门。
自己回了渤海国封地之后查了查,很快就有了结果、一点都不难查——当时的那些人其实是禁军,是来杀自己的。
自己的二哥终究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因为父皇当年的遗诏其实是传位给自己。
父皇知道大哥胆小怕事,当不了大梁的天子,就只能在二哥和自己中间选一个,太子的人选也就一直没定。
父皇明里暗里和自己提了几次,自己都拒绝了,自己不想和二哥争。
二哥这人其实挺有能力、人品也很好,想来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帝王。
后来父皇在洛京忽然病逝,临死之前把大位传给了二哥。当时自己还没觉得什么,只希望二哥能做个好皇帝。
直到父皇身边的内侍诈死,偷跑来渤海国封地找自己,拿出了那封遗诏。
父皇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原来二哥不是人品好、只是演技好,自己没看出来,大哥却看出来了;但是大哥知道自己不想去争,所以大哥的胆子才那么小……。
然而二哥已经是皇帝了,大梁也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
就这样吧……。
只要这天下平安,百姓们过的好。
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烧掉了那封遗诏,免了兄弟相残的悲剧。
但是二哥知道有那封遗诏,只是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他也试探过自己几次,自己没露出什么马脚,对他也恭顺的很。
他似乎是放心了,开始安心当自己的皇帝。
然而弑父毕竟是大罪,他开始不安、忐忑,最后决定信佛。
那些高僧大德们和他说,只要供奉我佛、大兴佛法,就能积攒功德、消弭一切恶业,甚至于长生不死。
他信了,然后又后悔了,觉得这天下被那群高僧大德们祸害的不成样子,于是开始禁佛。
但是没了和尚们在他身边念经祈福,他又开始寝食难安,害怕自己忽然拿着那封遗诏跳出来反他。
弑父的大罪没那么容易洗刷,他对自己也终究还是不放心。
于是他叫自己拜藏海为师,保着藏海大师去西竺拜佛求经。
为了刚出生的儿子和这全天下的平安,自己顺从了。
只可惜那藏海大师看不上自己,不肯收自己为正式弟子,更不肯为自己剃度,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一个出家人。
看得出来,二哥很不高兴,但是他也不好用强。在他心里,自己最好是能死在路上。
从此之后,世人都以为渤海王一心闭门礼佛、不问世事,却不知那个藏海大师身边的记名弟子尼布拉就是渤海王萧衍。
结果藏海大师的三个弟子全都死了,自己却回来了,于是就有了那一晚的劫营冲杀。
自己是确实学习过佛理佛法的,觉得佛说的很多东西是对的,但是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天下人都能奉行那些好的地方就好了。
只可惜这一路上自己算是看清楚了。
所谓的佛法就只是个蛊惑人心的敛财工具,藏海大师这样的高僧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恶人是教育不好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信佛的人,就算有也全是信错了的人。
这之后……。
二哥死了,死的和父皇一样,被他的二儿子毒死的。
二皇子在太后的支持下登基称帝。
但是太子却不是自己那样的人,也不是大哥那样的人,兄弟之间终究还是相残了。
陈陆平早就离开了虎阳关,在得知他姐姐果然生出了一名皇子的时候就带人撤离了虎阳关,虎阳关里的百姓也被转移去了西平关。
陈陆平这个人其实非常有才能、还很能忍,而且是自己的旧部和幼时挚友,在虎阳关的时候他就认出自己了,只是没相认。他故意搞的那一顿纯素宴就是在提醒自己——总这样是不行的。
陈陆平的姐姐是贵妃,他自己是虎阳关的大都督,这在外人看来是封赏,其实是二哥对他的猜忌和流放。
虎阳关的那座大佛,修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陈陆平的亲姐就是人质。
修造大佛的事情是二哥派去的佛事司的人督造的,满城五十万的百姓全都喂给了那漫天的神佛,恶名却是陈陆平来背。为的就是要手不沾血地逼死陈陆平,只是他挺过来了。
结果陈贵妃却生下了三皇子,天下乱了、二哥死了、二哥的两个儿子在争皇位。
陈陆平偷偷回了洛京,趁乱接走了陈贵妃和三皇子来找自己,希望自己可以给他们母子一个平安。
当时自己刚刚带兵扫平了北方胡蛮和佛贼,正想着要不要南下,陈陆平就来了。
陈陆平知道当年的事,也知道自己那个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二皇子是他杀的,所有罪责他一个人扛了。
只是不想自己的外甥再和那个至高无上的九五大位再有任何关系,天家的日子其实不如平常百姓。
陈陆平还带了一封信,是大嫂给自己写的。
大嫂说皇太子这孩子不错,和他那个信佛的阿大不一样,如果是他当了天子,老百姓会过上好日子,只可惜这孩子已经死了。你大哥不是那个材料,三皇子又太小,他母亲和他舅舅只想他当个普通人……。
后面的话大嫂没说,信里就只说了这么多。
自己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挥师南下。
陈陆平不仅是自己的旧部和挚友,非常靠得住、还十分有才能,自己命他领兵十六万南下。
南方的所有反贼、佛贼、世家、乱兵、盗匪、拥兵自重的朝廷大员,全都会被他彻底杀光。
穷苦人出身的陈陆平恨透了那些满口慈悲的秃驴,也瞧不上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更不可能会对那些叛贼、盗匪和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有丝毫手软。
那些实在是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老百姓和皇太子的旧部们则会被安抚和收编。
从此以后,大梁再无佛灾和世家大族,自己也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大展拳脚了。
虽然这个时间只剩下十一年……。
有老爷子给的这幅世界舆图,培养的这些能工巧匠,传下的各种技法、配方、方剂在……。
够了,应该是够了。
一声锣响,将萧衍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衍笑了笑:“这锣声倒也响亮的很。”
“潘人武!你给我过来!”王琦语气不善。
“老爷子,您吩咐。”潘人武明显老了许多,操心操的。
潘人武本以为自己跟了老爷子,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直到被老爷子撵出了授业山,叫他好好教导潘虎考取功名,他才明白自己高兴的实在是太早了……。
要不是指望这个逆子能早点考取功名,能叫自己回授业山养老,自己恨不得掐死他!
监督孩子学习这种事情简直比打老虎都可怕!
“谁叫潘虎上去敲锣的?啊?他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还有脸上去敲锣?他也配?他配吗他?”
“老爷子,您消消气,回头我就监督他考个举人。”潘人武恨的咬牙切齿……。
“老爷子,虎子才十来岁,就考中了秀才,很不错了。”哈布会长也赶紧劝:“很多人一辈子都考不上一个秀才呢。”
“不就是当官吗?”张统摸着胡子:“老爷子您放心,大不了回头我把他招进军中,带在身边分他一个参将干干。那也是正五品的官职呢。这小子虎了吧唧的,我觉得是个当兵的材料。”
“跟着你干嘛?离开授业山一万多里地跑去西北大漠里吃沙子?”王琦怒哼一声:“滚!”
“哎!好嘞!”张统赶紧闭嘴。
铜锣再响,这一次演奏的是《破阵乐》,这首曲子比《入阵曲》还要恢弘大气的多。
上一次听还没感觉什么,这一次听萧衍居然觉得这首曲子居然超出想象地大气恢弘,颇有帝王之气。
台上的编舞也是比着金戈铁马、破阵杀敌的场面来的,看的萧衍有些心神摇曳,似乎是又看见了自己统兵在北地征战的那些日子。
《入阵曲》也好,《破阵乐》也罢,都足以堪称是礼乐了。
锣响,乐毕。
“这个以锣开场和收场的点子倒是不错的很啊。”
“陛下,这是老爷子的主意。”
“也不能算是我的主意,潘虎这孩子就好敲个锣,算是他琢磨出来的点子。”王琦伸出手,赵小牛赶紧把沏好的茶水递上:“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完整版的《三清民乐》。”
演艺峰的观演台上能够容纳上万人一起观演,视角也好、视野也开阔的很,而且授业山还管饭食,大家边吃边喝边观演,那现场气氛简直就和过年一样。
千张大桌,每桌十二人,各式菜品饮食流水般上桌。每桌都有十二壶茶水,但是酒水就只有一壶,刚好够分十二杯。
茶是祖师爷爷亲手种的茶树上采的,酒是按照祖师爷爷的蒸馏法酿的,饭食是由七位“句芒”大厨亲自带人料理的。
不管是饭菜、酒水还是茶水,萧衍觉得皇宫的御厨和饮食根本就没法和授业山的比,差的太多了……。
锣响,所有的饭食刚好上全。
没人忙活了,甚至都没人去吃那些美食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演艺台上。
这可是第一次正式演奏完整版的《三清民乐》,这首大乐光是演奏手法就有九种,全部演奏一遍要整整三天。
就算说是旷古第一也不过分。
编钟声响,乐起……。
萧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首大乐,只能说这曲子就不应该是凡间能的曲子,太过恢弘万千、大气磅礴、包罗万有……。
这哪里是首曲子?
分明就是万古之史书、生民之百态、日月之更始、天下之大象……。
渡时光之长河、观无尽之始终,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首大乐里了。
“天下间,能演奏出此乐的,怕是只有诸位伶伦魁首了吧……。”望着那漫天盘旋的百鸟和满山相合的野兽,萧衍很努力地保持着精神,尽量不迷失在这首大乐里。
这曲子居然能集百鸟、御百兽……。
“那就要看后人努不努力了。”王琦美滋滋地灌了一口茶水。
“陛下有所不知,这曲子其实不是全版。冯班主说全版的曲子老爷子只演艺过一次,就是当年陛下在河滩上遇袭那晚演艺的。当时引得天象异变,风雨、冰雹、乌云遮月。只可惜大家伙实在是想不起来全版是什么样了,只能复原出来个三四分。”
“怪不得那天晚上戏船上一奏乐,这天相就变了呢。”张统一拍桌子:“老爷子,您老人家出手帮的忙啊?”
“闭嘴!那就是个巧合罢了。”
“您老说啥就是啥……。”
“老爷子。”萧衍的双眼已经有些出神了:“这就是仙乐吧?”
“仙乐?还不至于。”王琦呵呵一笑:“我给大家变个戏法,增添点气氛咋样?”
“老爷子?”一听王琦说要变戏法,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过来。
“看好了啊!”王琦拿出迷雾星灯。
大雾瞬间蔓延……。
雾气很大,但是浓度却刚刚好。众人依旧可以看得见演艺台上的众人,但是那视觉效果简直就像是在看云中的仙君们在奏乐一般……。
一场《三清民乐》,不知道演奏了多久,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雾气早就散了。
“老爷子呢?老爷子去哪了?”
“赶紧找找,看看老爷子去哪了!”
“言先生呢?言先生也没了!”
演艺结束,众人却发现王琦和周言不见了。
一大群人找了一大圈没结果,就赶紧跑去了王琦的住处。
结果刚一到王琦的住处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一块两丈高的大石头立在当院,那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半人高的大字——搬此石。
至于说住处……。
空的,人去屋空。
众人还不死心,把授业山翻了个底朝天,哪哪都没有。一路找到授业山的大门,大门也是关着的,根本就没人出去过。
“祖师爷爷和言先生这是……。走了?”众人面面相觑。
“祖师爷爷哎!”
“老爷子!您老怎么忍心抛下我等啊!”
片刻之后,众人痛哭出声。
“不是!你们嚎嚎啥呢?”张统被哭的心烦:“老爷子他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没了老爷子,我等今后该何去何从啊?”哈布会长急的直转圈。
“什么怎么办?”张统挠挠头:“这授业山不是你的产业吗?不是还有冯班主和吴兄弟吗?诸位伶伦巧匠里面就没有能人了吗?”
张统此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伙全都看向了哈布会长和冯班主。
“我?”哈布会长有点懵,最后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冯班主:“您是老爷子钦点的大班主,执恩业牌子的。您看……。”
冯班主想了想,然后对着萧衍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陛下,您是老爷子所认可的真龙天子。如今老爷子他老人家回去了,授业山全体全凭陛下做主。还请陛下示下。”
冯班主这一带头,所有人全都回过味来,立刻就跪了一地:“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萧衍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授业山毕竟是祖师爷爷留下的……。
结果现在授业山全体都在等着他给做主,这个主可怎么做……。
萧衍想了想:“走,再去老爷子的住处看看。”
众人跟着萧衍回到了王琦住的那处山坳小院。
萧衍围着那块搬此石转了两圈,又用手摸了摸:“这是金属?”
张仲和房九玄立刻围了上来,对着那块搬此石仔细查验了半天:“陛下,这是用正范大音的废料造的。”
“废料?”
“是,废料。正范大音所用的材料没有言先生帮忙是造不出来的,之前我们按照老爷子给的办法也只能造出来一些废料。老爷子全都收走了,没想到却用在这里。”
“这些废料全是无用之物吗?”
“陛下说笑了……。”张仲摇头苦笑:“这些只是老爷子眼里的废料,实际上全是神铁啊。”
“神铁?”
“陛下。”房九玄躬身施礼:“以吾等如今的技艺……。这宝贝,只能看不能用。”
“无妨!总有能用的那一天。”萧衍对此非常看得开:“既然老爷子说要‘搬此石’,那咱们就把这大石搬开再说。”
于是,众人开始搬石头。
看起来是石头,其实是一大坨金属、实心的、死沉死沉的……。
为了搬开这坨废料,授业山上的天工们专门搭设了一套设备。
结果那坨废料被挪开后,众人却发现在那下面压着一个鸭蛋大小的洞,看形状和尺寸,应该是言先生用她手里的那根棍子戳出来的。
过了也就半盏茶的时候,就听到那个孔洞里发出一阵水响,然后就从里面喷出来一股子一丈高的清亮泉水。
众人躲闪不及,被淋了一头一脸,只感觉那泉水清甜甘洌……。
众人慌忙撤出了院子,那泉水越积越多,片刻之后居然就把整个院子全都给淹没了,最终将那一处山坳变成了一汪潭水,那潭水清澈见底、水汽氤氲、清爽宜人。
萧衍捧起那潭水饮了一口,然后皱起眉、不过那眉头却又立刻舒展开:“哈布老哥,你尝尝这水,这个好像是咱们当初遇到老爷子的时候那片绿洲中的水。”
哈布会长听罢,立刻也尝了一口:“确实!陛下所言一点不差!这绝对是那绿洲中的水!”
从此之后,授业山有自己的水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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