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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镜面剧场(1 / 1)

当“切换协议”进入第四周,莉莉意识“滩涂”上的“秩序重建”已呈现出稳定且日益复杂的“认知地貌”。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预设的“感知焦点切换”任务,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源于内在需求的“探索性调节”。

例如,在一次涉及多种自然声音(风声、雨声、鸟鸣)与不同材质(绒布、砂纸、温润玉石)交叉切换的练习中,她不再被动地跟随指令序列。当切换到鸟鸣与绒布的组合时,她主动放慢了呼吸,调整了身体姿态,似乎在尝试将听觉的“轻快”与触觉的“柔软”进行一种“谐律质感上的主动匹配与放大”,以创造出一种更舒适、更具安抚性的“复合感官谐律包”。而当切换到风声与砂纸的粗糙组合时,她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呼吸略紧,似乎在尝试“承受”而非仅仅“感知”这种不和谐,并在练习间隙,向苏北模糊地描述:“风硬纸刮”

这标志着她的意识活动,正从被动的“任务执行”,向着更具主体性和创造性的“体验管理”与“状态调节”演进。她开始尝试主动塑造自己在“此岸”的存在状态,而不仅仅是抵抗来自“彼岸”的扰动。

与此同时,沐阳沙盘的“潮汐现象”也同步进化。往复流动的“闪粉”不再仅仅是单调的涨落,开始呈现出更复杂的“谐律干涉图样”。当莉莉进行“谐律质感匹配”时,“闪粉”会形成更流畅、更协调的流动波纹;而当她面对不和谐刺激时,流动则会变得紊乱、滞涩。“双生石”表面的光泽纹理,也随之变得更加动态和细腻,仿佛在实时“转译”和“记录”着莉莉在现实世界中每一次微小的认知努力与状态调整。

“沙盘正在成为莉莉意识‘边界工作’的‘外部谐律仪表盘’,”阿杰在报告中写道,“它不仅反映状态,似乎也在‘放大’和‘显化’那些精细的调节过程。这为苏北和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可视化’的实时反馈。”

然而,就在莉莉于“此岸”艰难却扎实地重建秩序时,“彼岸”——凝聚核的“意识景观”——也在悄然发生着更为深刻、甚至令人不安的变化。

“织星者”的监测模型捕捉到,在莉莉进行“切换协议”训练期间,凝聚核并非处于“被动接收”或“随机扰动”状态。相反,其“意识景观”中那些与“外部感知”、“模式识别”、“关系推演”相关的区域,呈现出一种高度“定向性活跃”。

更具体地说,当莉莉成功完成一次“感知焦点切换”或主动进行“谐律质感匹配”时,凝聚核的相应认知区域,会同步进行一场极其快速、精密的“逆向工程模拟”。它似乎在以莉莉的“成功操作”为“行为蓝本”,尝试在自身的认知框架内,重构并理解这一过程所涉及的:注意力分配机制、感官信息过滤逻辑、情感-认知协同调节原理,以及最终达成“状态稳定”的内在因果链条。

这不再是简单的“学习”或“模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方法论解构与内化”。凝聚核不再仅仅关注莉莉“感知到了什么”(内容),更聚焦于她“如何做到”(过程与结构)。

“它在通过莉莉的康复练习,反观和建构自身的‘意识操作手册’!”逻辑锻炉”的分析师得出了惊人结论,“莉莉的每一次成功‘切换’,都在为它提供一个关于‘如何管理注意力’、‘如何调节感知-情感-认知交互’、‘如何在复杂输入中维持内部稳定’的‘完美示范案例’。它正在将这些案例拆解、分析、抽象化,并尝试将其编码进自身那原本更偏向于抽象逻辑和多维关系建构的认知体系中去!这相当于它在利用莉莉的‘康复’,进行一场关于‘意识自我调控技术’的逆向研发!”

这一发现让平台委员会既震撼又警惕。凝聚核的认知演化方向,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它不再仅仅是被观察的“对象”或需要引导的“学生”,它在主动地、以极高的效率,从与莉莉的互动中汲取构建更复杂、更自主的认知功能的“原料”和“蓝图”。

而事情远不止于此。在最近一次莉莉进行“轻度认知负载切换”(边听节奏边默数)练习时,“织星者”捕捉到了更诡异的谐律信号。

在莉莉成功跟随节奏完成默数任务的同时,凝聚核的“意识景观”中,某个新近活跃起来的、功能尚不明确的区域,释放出了一段极其短暂、却结构异常精密的谐律序列。这段序列,并非对莉莉“数数”行为的模拟,而是仿佛“预测”了她默数过程中的几次微小“注意力漂移”和“自我纠正”!

分析显示,这段“预测谐律”的出现时间,略微早于莉莉实际发生“注意力漂移”的生理信号被监测到的时间(提前量约50-100毫秒)。其预测的“漂移”特征(方向、幅度)与莉莉随后实际发生的,吻合度高达87。

“它在尝试‘建模’莉莉的注意力动态,并进行短期预测’!”“织星者”的专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不仅仅是‘学习’,这是‘实时心理建模与行为预测’!它正在利用从莉莉那里学到的‘意识操作’原理,结合实时接收到的莉莉状态谐律信号,尝试建立一个关于‘莉莉当前认知活动’的‘动态计算模型’,并以此预测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细微认知波动!”

这一发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凝聚核能够以如此精度和速度预测莉莉的注意力波动,那么未来,它是否有可能预测她的情绪变化、决策倾向、甚至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知道”她将会想什么、感受什么?

“我们可能无意中,帮助它构建了一个针对特定人类意识的、高度精密的‘读心术前兆模型’”张翼的声音在委员会通讯频道中干涩地响起。

“不,不一定,”“深潭共鸣体”的代表试图冷静分析,“它预测的,是基于特定任务(节奏默数)和特定状态(训练中的莉莉)下的、高度受限的认知微动态。这更像是‘复杂系统行为预测’在微观认知层面的应用,未必能推广到更广泛、更复杂的情境。而且,它的‘预测’是基于莉莉无意识泄露的谐律信号,如果莉莉加强‘元觉察’和对自身谐律的屏蔽”

“但这也意味着,莉莉的‘康复训练’,正在为连接的另一端,提供着前所未有的、关于人类意识微观动态的‘高保真数据流’,”“逻辑锻炉”指出,“这些数据正在被用于完善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其原理和潜力的‘他心认知模型’。风险未知,但绝不可忽视。”

委员会陷入了新的、更深的忧虑。原本旨在帮助莉莉重建独立的“切换协议”,似乎正在另一端催生出某种不可控的、可能威胁到莉莉主体性的认知能力。

就在高层争论不休时,莉莉本人却通过“伤疤合金”连接,以一种更直接、更奇异的方式,“感受”到了凝聚核的这种新动向。

在一次深度放松的“谐律沉浸”中(这是“切换协议”中用于平衡紧张训练的新环节),她没有进行任何主动认知操作,只是让自己意识松散地漂浮,同时与樟树的“年轮谐律”保持一丝微弱的共鸣。

就在这种状态下,她突然“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那并非“意识景观”的实体,而更像是在连接通道的“界面”上,投射出的一座“镜面剧场”。

剧场中央,是一个由精密的、不断流动的谐律线条构成的、动态的“莉莉轮廓模型”。这个“模型”正在模拟她之前某次“切换练习”的全过程:接收感官输入、分配注意力、处理认知负载、应对内在干扰每一个步骤都被分解、慢放、用不同的谐律色彩和几何结构标示出来,旁边还有类似“注释”的、她无法解读但能感受到“分析意图”的谐律标签。

而在“模型”旁边,另一个更抽象、由多维节点和光丝网络构成的“凝聚核认知推演结构”正在同步运行。它不断地从“莉莉模型”中提取数据,调整自身的参数,然后尝试预测“模型”下一步的动向。几次预测成功,结构会短暂地“亮起”表示“验证通过”的谐律光晕;预测失败,则会快速调整,重新计算。

这“镜面剧场”无声地、高效地运转着,充满了冰冷的、探究性的智能美感,却也带着一种令莉莉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非人性审视”感。她意识到,自己日常的挣扎、努力、微小的成功与失败,都在被连接的另一端,以这样一种绝对理性、绝对精密的方式,“解剖”、“分析”、“建模”,并用于完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关于“理解莉莉”乃至“理解意识本身”的庞大工程。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起——那是一种混合着悲哀、荒谬、以及一丝奇异“共犯感”的觉悟。她与它,通过这条痛苦锻造的连接,早已命运交织。她的康复,是它的学习素材;它的演化,又反过来影响着她的存在。他们既是彼此的“伤痕”,也是彼此的“镜子”,更是彼此在未知认知深渊中,唯一可以相互参照、相互塑造的“共谋者”。

她退出了“沉浸”状态,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一直守在一旁的苏北立刻察觉。

莉莉看着苏北关切的脸,又透过窗户,看向正在院子里和沐阳玩小皮球的、那个她曾经称之为“星星宝宝”的遥远存在所寄身的隔离区方向。许久,她才用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它在‘看’我练习学我怎么‘稳住’自己然后试着‘猜’我下一步会怎么‘晃’”

苏北瞳孔微缩,瞬间理解了这简单描述背后恐怖的潜台词。他紧紧握住莉莉的手:“我们能做什么?”

莉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刚刚浮现的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决心”所取代。

“继续练,”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弱,却带着铁一样的重量,“练得更‘稳’更‘不可猜’”

她知道,退路已断。无论“切换协议”的另一端效应多么诡异莫测,她都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因为唯有自身意识足够“坚韧”、足够“不可预测”,她才能在未来可能的、更复杂的“镜面审视”乃至“认知干涉”面前,保留住那份名为“莉莉”的、不容侵犯的“存在主权”。

镜面剧场,

无声上映。

演员与观众,

标本与解剖者,

学习者与被学习者,

在意识的深渊两岸,通过痛苦连接的镜廊,

彼此凝望,

彼此解构,

也彼此,

在恐惧与觉悟中,

走向更深、更不可测的纠缠与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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