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春日,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向深春。街边的树木早已披上浓绿,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清墨医馆”的日常也已步入正轨,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门前竟也渐渐有了几分小集市般的热闹。
这日清晨,林薇刚指导完荀青、荀谷处理完一批需要特殊炮制的药材,前堂便传来小蝶略带惊奇的声音:“阿姊,有位老先生求见,自称沛国谯郡华佗,说是游历至此,特来拜访。”
华佗?
林薇心中一动。她立刻净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堂
只见堂中站着一位老者,身形清瘦,精神矍铄,面容慈和,目光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悉人体内的一切奥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可是华元化先生?”林薇上前,依晚辈礼相见,语气带着由衷的敬意,“晚辈林薇,字清墨。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华佗呵呵一笑,声音洪亮,毫无老态:“老朽途经许都,听闻此地新开一‘清墨医馆’,馆主林先生医术精奇,尤擅外伤急救,活人无数,故特来叼扰,以求印证所学。”他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不料林先生竟是如此年轻的姑娘,更令老朽好奇了。”
“先生过誉,晚辈所学浅陋,不过是于外伤处理上有些许心得,岂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林薇谦逊道,随即侧身相请,“先生请内堂用茶。”
两人在内堂坐定,小蝶奉上清茶。华佗也不多客套,直接问道:“老朽听闻,先生处理金创,有‘缝合’一法,可使深大创口愈合加快,溃烂者甚少,不知可否一见?”
林薇心知这是医学交流的良机,便取出自己特制的桑皮线、银针以及一套打磨得极精细的刀具,又命荀青取来她记录的一些典型病例图谱——那是她用炭笔绘制的简易示意图,虽无现代解剖图精确,却也清淅展示了伤口缝合前后的对比。
华佗仔细端详着那些器械,尤其是那弯如新月的缝合针和极细的桑皮线,眼中异彩连连。当他翻看那些病例图谱,看到那些原本在他看来几乎必死无疑的严重创伤,经过清创缝合后竟奇迹般愈合,更是啧啧称奇。
“妙!妙啊!”华佗抚掌赞叹,“以线缝合,对合皮肉,尤如缀衣,阻绝邪毒内侵,更利新肌生长!此理甚明,为何老夫以往未曾深究?”他抬头看向林薇,目光灼灼,“先生此法,开外科之新境!不知这缝合深浅、疏密,可有讲究?所用之线,何以是桑皮?”
林薇便耐心解释起来,从清创的重要性,到缝合的层次,再到打结的技巧,以及选择桑皮线是因它具有一定的轫性且能被人体吸收……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阐述,避开过于现代的术语。
华佗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两人越谈越深入,从缝合术谈到麻醉,华佗自豪地提及了他的“麻沸散”,又从止血谈到对于痈疽、肠痈等内部病灶的看法。林薇基于现代医学知识提出的“病灶切除”、“引流”等概念,虽因条件所限难以实现,却也给华佗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启发。
“先生之论,真乃振聋发聩!”华佗感叹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自诩于外科一道略有心得,今日与先生一席谈,方知天地广阔,学无止境!先生虽年轻,然见识之卓绝,思路之清奇,老夫佩服!”
“先生言重了。”林薇诚恳道,“晚辈之法,多侧重于技,而先生之‘麻沸散’,能解病患剜肉刮骨之痛,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大功德。晚辈一直想寻一良方减轻手术之苦,先生之方,堪称瑰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竟是郭嘉、荀彧联袂而至,连曹昂也闻讯赶来了。显然,华佗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到访“清墨医馆”的消息,不胫而走。
郭嘉一进门,便笑着拱手:“听闻华先生与林先生在此坐而论道,嘉等不请自来,欲沾些杏林仙气,还望二位先生勿怪。”
荀彧也温言道:“华先生游历天下,活人无数,文若仰慕已久。今日能与林先生共聚一堂,实乃许都医界盛事。”
曹昂则躬敬地向华佗和林薇行礼,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片刻,见她与华佗交谈后容光焕发,眼神愈发明亮,心中亦是为她高兴。
华佗显然对荀彧、郭嘉这等名士也颇为敬重,彼此见礼。众人落座,话题自然围绕着医学展开。华佗兴致很高,谈及他游历各地的见闻。
“如今这世道,百姓苦啊。”华佗叹道,“战乱频仍,伤者无数,往往缺医少药,轻伤拖成重疾,重疾唯有等死。老夫行至兖豫边境,见村落十室九空,瘟疫过后,尸骸枕借,幸存者亦面有菜色,疾病缠身……唉。”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悲泯之色。
他又提到江东一带,气候湿热,多有瘴疠之疾;荆襄之地,水泽众多,血吸虫病为祸甚烈;至于边塞苦寒之地,风湿痹症更是常见。
“各地药草虽有不同,然医者稀少,良方难传。”华佗道,“更兼门户之见,许多验方秘而不宣,致使多少本可救治之人,枉送了性命。”他说到此,看向林薇,眼中满是期许,“林先生广授学徒,推广急救防疫之法,此乃大善之举!若能打破藩篱,使医术惠及更多苍生,方为我辈医者之夙愿。”
林薇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正是林薇心中所愿。医术非一人一派之私产,当为天下人祛病延年。晚辈正在整理基础医案教材,若先生不弃,愿请先生指点斧正,或可添加先生游历所见之有效验方,汇编成册,供学徒及各地医者参考。”
华佗闻言大喜:“如此甚好!老夫这里也有些许心得,愿与先生共享!”
荀彧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插言道:“两位先生仁心济世,令人感佩。彧以为,若能借朝廷之力,在各州郡广设医官,推广防疫救治之法,或可稍解民间疾苦。”他这话,已是将林薇和华佗的交流,提升到了国家政策的层面。
郭嘉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笑道:“文若兄此议大善。不过,这需钱粮,需人手,更需天下安定。眼下嘛……”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其意,如今群雄割据,政令难出许都,此事谈何容易。
曹昂则关切地问道:“华先生,依您之见,如今军中伤患,除金创外,最需防范何种疾病?”
华佗沉吟道:“军营之中,人马聚集,最易爆发疫病。如伤寒、痢疾,若处置不当,往往死者相枕。再者,士卒长期征战,身心俱疲,气血亏虚,易受风寒湿邪侵袭,引发各种痛症、痹症。此外,如疥疮、虱虮等,虽不致命,却也极大削弱战力。”
林薇补充道:“故军中需强调饮水清洁、污物处理、营帐通风,以及兵士个人卫生。定期以药草熏营,亦可起到一定预防作用。”她与华佗就具体防疫细节又讨论起来,听得曹昂连连点头,显然记在了心里。
气氛正热烈时,华佗忽然起身,对林薇道:“林先生,老夫观你与诸位学徒,终日伏案劳形,或凝神施治,气血难免有壅滞之处。老夫有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摹仿虎、鹿、熊、猿、鸟之态,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不知先生可有兴趣一观?”
林薇早就想见识这传说中的养生功法,立刻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众人兴致勃勃地移步院中。华佗站定,深吸一口气,身形缓缓展开。只见他时而行如猛虎扑食,威猛有力;时而似麋鹿顾盼,轻盈舒缓;时而如老熊撼树,沉稳厚重;时而效猿猴攀援,敏捷灵动;最后则若飞鸟展翅,飘逸舒展。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将力量与柔韧完美结合,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
华佗收势,面不红,气不喘,笑道:“此术不拘时地,常习之,可令周身气血流通,病不得生。老夫每于行医劳顿之馀演练,受益匪浅。”
林薇看得目不转睛,她从中看到了后世体操、瑜伽甚至某些武术的影子,暗合人体运动力学与养生之道,果然名不虚传。“先生此术,精妙绝伦!”她由衷赞道,“不知晚辈可能学习?”
“自无不可。”华佗欣然应允,当下便开始拆解动作,细心指点。林薇天资聪颖,学得极快。小蝶、荀青、荀谷,甚至连陈到和几位好奇的护卫,也都在后面跟着比划起来。郭嘉摇着折扇在一旁看得有趣,荀彧和曹昂也面带微笑,跃跃欲试。
一时间,清墨医馆的后院内,众人模仿着五禽姿态,虽动作生疏,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阳光通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与这导引之术的韵律相得益彰。
华佗在许都盘桓数日,与林薇日日交流医术,彼此都觉获益良多。林薇将缝合术、消毒理念等倾囊相授,华佗也留下了“麻沸散”的配方思路以及他多年积累的许多珍贵验方。他还亲自指导林薇和学徒们完整学习了五禽戏。
临别之际,华佗感慨道:“林先生,天下医道,后继有人矣。望先生坚守此心,普惠苍生。老夫还要继续游历,他日有缘,再与先生论道。”
林薇深深一揖:“先生教悔,林薇铭记于心。愿先生一路顺风。”
送走华佗,医馆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林薇开始将五禽戏作为每日晨课,在医馆内推广,无论是学徒、护卫,还是愿意学习的病患家属,皆可参与。那模仿自然生灵的动作,不仅强身健体,似乎也让这座忙碌的医馆,增添了几分道家自然、和谐的气息。
窗外,许都的杜鹃花已开始零星绽放,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之间,色彩浓烈而鲜活。林薇站在院中,缓缓演练着一式“鹿抵”,心中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