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墨医馆”内,药香氤氲,稍稍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林薇正仔细检查着新炮制的一批半夏,小蝶在一旁打着下手,不时因药材的辛辣气味皱皱小巧的鼻子。
“阿姊,这半夏炮制起来真是麻烦,又要用矾水浸,又要用姜汁腌……”小蝶小声抱怨着,手里却不停。
“药性峻烈者,必经炮制方能去毒存效,化害为利。”林薇语气平和地解释,手下动作精准利落,“为人处世,有时亦是如此。”
正说着,门口传来熟悉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哦?林姑娘这是在借药喻人?不知嘉这等‘顽劣’之性,该当如何‘炮制’方能入药?”
只见郭嘉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裘氅,踱步进来。他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相较于前些时日的憔瘁,已显见好转,眼眸中那惯有的洞察与戏谑也重新亮了起来。
林薇抬眼看他,并未接他的调侃,只淡淡道:“祭酒今日气色尚可,脉象想必也平稳了些。”她示意他坐下,准备诊脉。
小蝶机灵地去倒热茶,笑嘻嘻地对郭嘉说:“郭先生,您今天看起来精神多啦!是不是乖乖喝了阿姊开的药,没偷偷喝酒?”
郭嘉接过茶杯,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小蝶姑娘这话可冤枉嘉了。有林姑娘这般神医盯着,又有主公三令五申,嘉如今是滴酒不敢沾,每日里不是苦药汤,便是清粥小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他嘴上抱怨,眼底却并无多少怨怼,反而有种被人管束着的的心安。
林薇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脉象虽仍偏细,但已不象之前那般浮芤无力,沉取也渐渐有了根底,肺腑间的燥金之气被滋润平和了许多。“恢复得不错。”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郭嘉能听出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药方稍作调整,再服七日。切记,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谨遵医嘱。”郭嘉从善如流地应下,随即又笑道,“不过整日闷在府中,也甚是无聊。来姑娘这医馆坐坐,闻闻药香,听听姑娘教悔,也算是一种‘静养’吧?”
林薇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这歪理,自顾自地去写新药方。郭嘉也不在意,悠闲地品着茶,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药柜和专注工作的林薇,唇角微扬。这种脱离了权力场勾心斗角的短暂宁静,对他而言,确实比任何补药都更觉舒心。
深夜,许都城西一座门庭森严的豪宅密室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车骑将军董承坐于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其中一人身着道袍,面容隐藏在跳动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鸷。
“将军此计,正可打那曹阿瞒一个措手不及!”种辑兴奋地说道,“军中生变,看他还有何心思妄图司空之位!”
吴硕略显担忧:“乌角先生,您此法……果真能奏效?若曹孟德请得那林薇出手医治,以其医术,恐怕……”
那被称为“乌角先生”的道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如同夜枭啼鸣:“放心。此非寻常疫病,乃贫道以秘法精心‘调制’,发作迅猛,征状酷烈。即便那林薇医术通神,找不到源头,亦是治标难治本,徒耗精力。待其军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我看他曹操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朝堂!”他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恶毒,“一切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初见成果。”
董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铄着狠厉的光芒:“好!此次定要让他曹孟德知道,这许都,还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
翌日,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破了许都清晨的宁静。数骑快马自城外狂奔而入,直冲大将军府。
“报——!大将军!曹洪将军所部军营突发恶疾,兵士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已有数十人病倒,情况危急!”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大将军府炸响。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曹操身着常服,立于厅中,面色铁青。夏侯敦、荀彧、程昱、郭嘉、满宠,以及焦急赶来的曹洪等人俱在。
曹洪一脸愧色与焦急,单膝跪地:“末将治军无方,请主公责罚!”
曹操一摆手,声音低沉而冰冷:“此刻非是论罪之时!仔细说来,究竟怎么回事?”
曹洪连忙禀报:“昨夜巡夜尚无异状,今日凌晨,先是几个起夜的兵士突感不适,不到一个时辰,便倒下了数十人!呕吐腹泻极其剧烈,人迅速脱水萎靡,军医束手无策!”
“可有发现异常?”程昱立刻追问,眼神锐利。
“尚未……营中一切如常,只是……”曹洪迟疑了一下,“发病似乎集中在靠近西侧水源的几个营帐。”
就在这时,满宠派出的探子也回报:“主公,城中已有流言,言……言我军中触怒鬼神,降下天罚,乃不祥之兆……”
“放屁!”夏侯敦独眼一瞪,怒喝道,“老子带兵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哪有什么’天罚’!”
荀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此事实在蹊跷,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前番构陷子修公子未成,如今又针对我军营……时机拿捏如此之准,必是同一伙人所为,意在动摇我军根基,损毁主公声望,阻挠晋位。”
郭嘉倚在柱旁,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他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元让将军所言不差。此非天灾,实乃人为。其目标明确,手段阴毒。流言随之而起,更是佐证。对方这是要让我军未战先乱,从内部瓦解。”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果断下令:“曹洪,立刻封锁发病营区,严控消息,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元让,你带亲兵协助,稳定军心,有敢散布恐慌者,军法处置!程昱、满宠,给我彻查营内营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嘉,语气稍缓:“奉孝,你身体未愈,便在府中参赞,留意各方动向。”最后,他看向荀彧,“文若,以我的名义,去请林先生前往军营诊治,言明情况,道明利害。”
荀彧领命,立刻亲自前往“清墨医馆”。
医馆内,林薇刚起身不久,正在晨练五禽戏。听闻荀彧来访,及至说明来意,她几乎没有尤豫。
“疫情如火,岂能坐视。请文若先生稍候,林薇准备一下,即刻便去。”她声音清冽,带着医者固有的责任感。
荀彧深深一揖:“彧代主公与军中将士,谢过先生!”
当林薇带着药箱,与荀彧一同走出医馆时,发现曹昂和夏侯敦已备好车马在外等侯。曹昂眼中满是担忧与恳切,夏侯敦则抱拳沉声道:“林先生,某护送你前去!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魉在作怪!”
一行人很快抵达城外的曹洪军营。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压抑恐慌的气氛。营区已被严格封锁,夏侯敦的亲兵手持兵刃,面色冷峻地巡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呕吐物和草药混合的异味。
林薇戴上自制的麻布口罩,径直走入隔离区。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病榻上的兵士们面色灰败,眼框深陷,剧烈地呕吐腹泻,严重者已陷入脱水性休克,奄奄一息。病情发展之快,征状之凶险,远超寻常霍乱。
她立刻投入救治,指挥随行的医徒和军医,按照严格隔离、大量补液、对症用药的原则展开工作。夏侯敦和曹昂也亲自帮忙维持秩序,搬运物资,安抚士卒。
然而,持续数日,疫情如同跗骨之蛆,极为顽固。林薇带来的药汤救回了一批病患,但新的病例仍在不断出现。连日的劳累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林薇眉宇间也染上了深深的疲惫。军中恐慌的情绪虽有夏侯敦弹压,但仍如暗流般涌动。
“不对……”林薇在又一次检查了几个新发病例后,蹙紧眉头,对身旁的夏侯敦和曹昂低声道,“此疫太过蹊跷。发病集中,毒力猛烈,不似自然生成。我怀疑……是水井或食物被人动了手脚。”
夏侯敦独眼寒光暴涨:“某也如此想!然已让人反复检查过水井和粮草,表面并无异常!”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竟是郭嘉带着满宠及数十名精干手下赶了过来。郭嘉脸色比离开大将军府时差了些,显然一路疾驰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
“奉孝,伯宁,你们怎么来了?”夏侯敦迎上前。
郭嘉摆摆手,喘了口气,目光直接看向林薇:“林姑娘,嘉与伯宁根据线索,怀疑问题出在水源附近,而非水井本身。特带人来助姑娘一臂之力,彻底搜查!”
他转向满宠:“伯宁,让你的人,以发病最集中的营帐为中心,向外辐射,尤其是低洼、潮湿、可能埋藏物品的地方,仔细翻查!”
满宠领命,立刻带人展开行动。这些专业探子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在营区西侧一处看似寻常的洼地边缘,发现了松软的新土痕迹。
“挖!”夏侯敦厉声下令。
兵士们立刻动手,很快,几个散发着浓烈异味的陶罐被挖了出来!靠近便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就是此物!”林薇上前,示意众人退后,她小心地检查一个陶罐,只见里面是黑乎乎、黏稠状的污秽之物,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草药残渣,甚至还有细小的虫卵!“这是……培养疫毒的秽物!有人将此物埋于水源附近,借助雨水或地下渗透,污染水源!”
郭嘉看着那几罐污秽之物,眼中寒芒闪铄,对满宠道:“伯宁,立刻顺藤摸瓜,查清这些罐子的来源,经手之人!所有接触者,一个不漏!”
满宠肃然领命,带着物证和手下匆匆离去。
曹昂看着那恶毒的源头,拳头紧握,脸上充满了愤怒与后怕。夏侯敦更是怒不可遏:“好毒辣的手段!若让此疫蔓延开来,我军……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