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的冬季,许都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清墨医馆”内,林薇近日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紧张。前来诊病的官吏、士人家眷,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甚至有些与董承府上关系密切的贵妇,言语间会带着试探,问及她对“曹大将军功高盖世,是否当晋位三公”的看法。林薇一概以“医者不问政事”为由,淡然应对。
郭嘉的身体在她的精心调理下,咳血之症已止,夜间盗汗也大为好转,但肺腑的损伤非朝夕可愈,仍需静养。他虽遵医嘱减少外出,但消息依旧灵通。这日他来医馆复诊,诊脉过后,林薇正为他调整药方,他便看似随意地提起:
“林姑娘,近日许都风气,似乎有些浮躁。”
林薇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祭酒指的是?”
郭嘉慵懒地倚着凭几,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弧度:“无非是些‘众正盈朝’,‘礼乐征伐当自天子出’的老调重弹。有人坐不住了,生怕主公真的坐上那司空之位,他们便连最后一点倚仗也失了。”
“他们……会如何做?”林薇放下笔,心中有些不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嘉淡淡道,“直接攻击主公,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最可能的,便是从侧翼着手,比如……寻一个能让主公痛,又能损及主公声望的切入点。”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薇,又转向窗外,“子修公子仁孝宽厚,名声颇佳,且地位特殊,正是最好的靶子。”
林薇心头一紧:“曹公子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郭嘉叹了口气,“子修一心推动医塾,本是善举,接触之人难免驳杂。有心人若想在此事上做文章,并非难事。姑娘近日也需更加谨慎,尤其与子修公子相关的任何事务,皆需留神。”
他的提醒与林薇的预感不谋而合。然而,风暴来临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仅仅两日后,一场针对曹昂的精心构陷,便在许都悄然拉开了序幕。
首先发难的是一封匿名的检举信,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直接呈送到了天子案前,并迅速在部分公卿中流传开来。信中言之凿凿,枚举曹昂三大“罪状”:其一,借筹建医塾之名,大肆招揽游侠、方士、乃至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门下鱼龙混杂,恐有不臣之心;其二,与部分因触怒曹操而被贬黜或边缘化的兖州旧部,如某些曾依附张邈、陈宫的士族子弟暗中往来,其心叵测;其三,也是最为阴险的一条,指责曹昂利用其身份,在民间过度施恩,收买人心,其“仁厚”之名已盖过其父,有“养寇自重”、图谋权势乃至更进一步的嫌疑。
这封信可谓恶毒至极。第一条是结党营私,第二条是勾结逆党,第三条更是直接挑拨曹操与曹昂的父子关系。每一句都看似空穴来风,却又都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进行牵强附会。曹昂为了医塾,确实接触过各类人才;他性格仁厚,对某些落魄的旧识偶有接济也并非不可能;他平日待人宽和,在民间风评甚佳,这本身也成了“罪证”。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许都蔓延,迅速变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官员在非正式场合“忧心忡忡”地表示:“大公子年轻,易受人蛊惑,身边若无正人君子引导,恐被奸佞小人利用,铸成大错。”这“奸佞小人”的帽子,虽未明言,但其指向,隐隐函盖了与曹昂交往密切、且同样因医术而拥有巨大民间声望的林薇。
一时间,曹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大将军府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林薇得知消息时,正在为一位病情复杂的老人施针。陈到将外界传言低声告知后,她持针的手稳如磐石,但心中已是波澜骤起。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针对曹昂,更是借打击曹昂来削弱曹操的声望和势力,阻挠其进位司空。自己果然也被拖入了泥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完成治疔。送走病人后,她独自在静室中沉思。郭嘉之前的提醒犹在耳边。此刻,自己任何不当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曹昂、甚至攻击曹操的弹药。
她立刻做出决定:第一,医馆照常营业,但对外界流言充耳不闻,绝不发表任何看法。第二,严密约束馆内人员,不得与任何人议论此事。第三,暂停一切与曹昂相关的接触,包括那本尚未完成的《医塾创设刍议》。她要以绝对的沉默和镇定,来应对这场风波。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内,曹操面色阴沉地听着荀彧和程昱的汇报。郭嘉虽在病中,也被曹操召来,半靠在榻上参与商议。
“主公,此乃董承等人釜底抽薪之计,意在动摇我军根基,阻挠主公晋位。”程昱声音冰冷,一针见血,“其心可诛!”
荀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流言恶毒,虽无实据,然传播甚广,若置之不理,恐损及子修公子清誉,亦使主公蒙受教子无方之讥,于大业不利。需尽快设法澄清,平息物议。”
曹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澄清?如何澄清?对方躲在暗处,散布流言,我等若大张旗鼓辩解,反而显得心虚,正中其下怀。”他看向郭嘉,“奉孝,你有何解法?”
郭嘉用绢帕掩口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主公,文若兄,程公,嘉以为,此局看似凶险,实则……并非无解。对方出的是阴招,我等便不能按常理应对。”
他缓缓坐直了些,分析道:“其一,对方攻击子修公子,无非是看中其仁厚,易于构陷。然‘仁厚’本身,亦是子修公子最大的护身符。其二,对方所列罪状,皆模糊不清,难以坐实。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扫过众人,“对方此举,真正的目标乃是主公,那么,破解之道,便不应只局限于为子修公子辩白,更需……反守为攻,将矛头引回对方身上。”
“如何反守为攻?”曹操追问。
郭嘉成竹在胸,低声道:“嘉有一策,或可名为‘移花接木,请君入瓮’……”
翌日,朝会之上,气氛诡异。几位官员果然按捺不住,出班奏事,言语闪铄地提及“坊间流言”,暗示曹昂行为不检,有损皇家和大将军府声誉,请求曹操“严加管束”,以正视听。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几人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所虑,操已知晓。子修年少,行事或有欠妥之处,然其心性纯良,操深信不疑。至于坊间流言,”他冷哼一声,“多是宵小之辈构陷,欲乱我君臣父子之心,其心可诛!操已令满宠严查流言源头,定要揪出幕后主使,绝不姑息!”
他直接将此事定性为“构陷”和“离间”,态度强硬,不给其他人等继续发挥的馀地。
与此同时,一系列针对性的行动悄然展开:
首先,由荀彧出面,以朝廷名义,正式表彰曹昂此前在安置流民、协助抗疫等事务中的“仁德之举”,并特意提及他“礼贤下士”,为筹建医塾“广纳良才”,乃是为国为民的“远见卓识”。这等于官方为曹昂的“结党”和“养望”行为正名,将其拔高到了为国分忧的高度。
其次,程昱则动用手段,迅速“查获”了几名散布流言最卖力的市井无赖,并顺藤摸瓜,“证据”隐隐指向了董承府中一名管事的外甥,形成强大的威慑,让流言的传播戛然而止。
最关键的一步,则由郭嘉在幕后推动。他利用自己掌控的隐秘信息渠道,放出风声,将矛头指向董承及其党羽,暗示他们因不满曹操权势,妒贤嫉能,才使出此等卑劣手段构陷忠良,其目的就是为了阻挠曹操进位司空,维护自身私利,罔顾朝廷大局,更无视天子安危。这套说辞,巧妙地将董承等人打成了为一己私利而损害国家、甚至可能危及皇权的“小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形势迅速逆转。原本对曹昂不利的舆论,开始转向同情和支持。许多中立派官员觉得董承等人手段确实卑劣,为了争权夺利,竟对一向仁厚的曹昂下手,实在有失大臣体统。而曹操对曹昂的坚定信任和支持,也展现了一个“慈父”和“明主”的形象,反而衬托出董承等人的不堪。
在这场风波中,林薇始终恪守本分,沉默行医。她敏锐地察觉到,前来医馆探听消息或试图挑拨的人渐渐少了。她知道,这必然是曹操那边采取了有效的反制措施。
数日后,曹昂亲自来到医馆。他看上去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眉宇间并无多少被构陷后的阴霾,反而多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沉稳。
“林姑娘,”他屏退左右,对着林薇郑重一揖,“前番风波,累及姑娘清誉,昂心中甚为愧疚。”
林薇侧身避礼:“公子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林薇并未放在心上。”她看着曹昂,问道,“公子近日可好?”
曹昂直起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有劳姑娘挂心。经此一事,昂亦有所悟。仁心虽好,亦需懂得分寸,明辨是非。父亲和郭祭酒他们……教会了昂许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医塾之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
林薇点了点头:“此时确实不宜再提。待风平浪静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姑娘说得是。”曹昂看着她,眼神真诚,“无论如何,昂设立医塾之心未改。他日若有机会,定与姑娘再续此议。”
送走曹昂,林薇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许都阴沉的天空。
她轻轻抚过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那一点遥远的慰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她自有她需要坚守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