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宛城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董承本已焦虑不堪的心头。他感到那名为“曹操”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能再等了……”密室中,董承面色阴沉,对心腹种辑、吴硕低语,声音嘶哑,“曹阿瞒每进一步,我等便离死路近一分!必须给他制造麻烦,越大越好!”
种辑忧心道:“将军,曹操势大,宛城新定,我们手再长,也难以直接干预啊。”
董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其新降,心中必然忐忑惊疑!曹操此人,骄横自大,如今兵不血刃得胜,必定更加目中无人。对待张绣这等降将,他能有多少真心实意的礼遇?只要稍加挑拨,不愁他们之间不生嫌隙!”
他压低了声音,吩咐道:“立刻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机敏过人的死士,扮作许都城内同情张绣遭遇、或与张济有旧、不忍见其旧部遭戮的官吏之家仆。让他们设法混入宛城,寻机接触张绣或其身边亲信之人!散播消息,就说曹操表面受降,实则忌惮西凉兵悍,已密定毒计,欲借整编演练或再度宴饮之机,诛杀张绣及其内核将校,彻底吞并其军,以除后患!”
他眼中闪铄着赌徒般的光芒:“记住!言辞要恳切,要象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前来报信!要让张绣相信,曹操对他动了杀心!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以张绣的性子,加之近日传闻的曹操骄横举动,就不怕他不反!”
种辑、吴硕闻言,虽觉此计行险,但见董承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精心安排。
董承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对于新降之将,最大的恐惧便是来自胜利者的清算。只要在张绣心中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再结合曹操可能存在的骄横举动,就不愁他们之间不生嫌隙!成则重创曹操,不成,也能恶心他一番,若能让曹操损兵折将,更是意外之喜。”
董承也不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此事,有劳先生指教了。”
宛城,张绣军营。
自那日受辱归来,张绣便称病不出,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他心中的屈辱、愤怒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曹操强纳邹氏的场景,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反复上演。
贾诩悄然走入大帐,看着满地狼借和形容憔瘁、双眼布满血丝的张绣,平静地开口道:“将军,前日之辱,可还忍得?”
张绣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贾诩,声音沙哑:“文和先生!你当日劝我投降,便是为了此日之辱吗?!那曹贼……那曹贼他……”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贾诩神色不变,缓缓道:“诩当日劝降,是为保存实力,免遭复灭之祸。然曹操骄矜如此,视将军如无物,更觊觎先主遗孀,实乃取祸之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绣,“将军可知,如今已是危如累卵?”
“先生何意?”
“曹操今日可辱将军,来日便可杀将军。”贾诩的声音冰冷而清淅,“他初得胜,便如此肆无忌惮,可见其心中,对将军并无半分尊重,只有利用与吞并之心。待其整编完毕,将军与麾下诸将,还有何利用价值?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张绣悚然一惊,贾诩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狂怒中稍稍清醒,继而涌起更深的寒意:“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
恰在此时,亲兵在外禀报,擒获几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从许都而来,有关乎将军生死存亡的密事相告。
张绣此刻正是惊弓之鸟,立刻道:“带进来!”
那几名被带来的“细作”,正是董承派出的死士。他们演技精湛,一进来便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言称自家主人是许都忠良之后,素来敬佩张济将军与张绣将军的威名,不忍见忠良之后遭曹操毒手,冒死前来报信。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曹操已密令心腹,借移营整编之机,诛杀张绣及其主要将领,尽收其兵”的“绝密计划”,言辞恳切,细节逼真,仿佛亲眼所见。
张绣听得怒火中烧,疑虑更深。
然而,贾诩却在一旁冷冷开口,打断了死士的表演:“尔等主人,倒是‘好心’。”他目光如刀,扫过几名死士,“只怕并非全然为了张将军,更是想借将军之手,行那借刀杀人之计,除去许都某些人的眼中钉吧?”
那几名死士闻言,脸色微变,虽强自镇定,但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却未能完全掩饰。
贾诩让亲兵带那几名死士出帐后,转向张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将军,此乃许都不满曹操者之毒计,意图激怒将军,借刀杀人,其心可诛。”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闪过一丝更为深沉的光芒,“然,其所言却未必全虚,甚至可说,正中要害!曹操是否已有具体密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有如此行事的动机与可能!此人今日可辱将军,他日便可杀将军!如今我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计就计!”
张绣急问:“如何将计就计?”
贾诩低声道:“将军明日可前往曹营,以营中狭小、暑热难当、部下多有怨言为由,请求移营至城外东北方向的洼地,一为避暑,二则便于操练,以示并无异心,安曹操之意。曹操骄矜,见将军主动提出移营,必不疑有他,定会应允。此乃天赐良机!将军可精选心腹死士,藏于辎重车驾之内,多备引火之物与短兵。迁移之时,辎重繁多,人马混杂,经过曹军主营及行辕左近时,听号令突然杀出,直扑曹操中军大帐!同时,将军亲率主力,自外猛攻曹营!我军熟悉地形,以有备算无备,内外夹击,必可一举功成!”
“然典韦……”张绣仍心有馀悸。
贾诩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猛虎坠阱,爪牙虽利,亦难逞威。可多路并进,四面纵火,乱其阵脚,分其兵力。再以弓弩远射,死士近搏,典韦……非神。”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和对计谋的绝对自信。
“好!就依先生之计!”张绣咬牙,脸上露出赌徒般的决绝。
就在张绣与贾诩紧锣密鼓准备之际,曹操的行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的曹操,刚刚结束了与邹氏的温存,志得意满,酒意未消。曹昂眉头紧锁,从外面进来,躬身行礼后,忍不住再次进言:“父亲,儿臣观近日营中,因天气炎热,将士多有懈迨,巡防亦不如前严谨。张绣新降,其心难测,是否应下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夜间巡哨,需得增加?另,敦叔、于文则两位将军皆屯于城外,虽成犄角之势,然城内守备是否略显空虚?可否调一部精兵回驻城内要冲,以防万一?”
曹操正品着一杯冰镇的梅浆,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耐:“子修,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张绣已降,贾文和亦在我掌握之中,宛城大局已定,何须如此风声鹤唳?彼若敢有异动……”他指了指帐外伫立的典韦,“有恶来在此,万夫莫开!营中将士连日辛苦,稍作休整,有何不可?元让、文则屯兵城外,正可机动策应,若调入城中,反显得我忌惮那张绣小儿,徒惹人笑!”
正说着,门外侍卫呈上了荀彧自许都发来的加急书信。
曹操随手接过,拆开浏览。看到前面贺捷与赞颂之词,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而,当读到后面关于“宜加恩信,稳降将之心”、“咨诩以安辑”等语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手将信帛搁在案上,对曹昂及左右笑道:“文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岂不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以诚心待张绣,彼必以忠心报我。这般絮絮叨叨,如同妇人之见,徒乱人意!”他对贾诩的“识时务”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却忽略了贾诩那“善断”的本质,在于为自身及其主谋求最大利益或最小损害,形势一变,其“断”亦随之而变。他完全未能体会荀彧字里行间的深意与焦虑,只将其视为过于保守的絮叨,甚至觉得是远在许都的荀彧不了解前线“大好形势”。
“父亲!荀令君远见,贾诩其人……”曹昂心中大急,还想力争。
“够了!”曹操脸色一沉,打断了他,“我意已决,休要再言!宛城之事,我自有主张!”他此刻心中所念,仍是后堂的温柔乡,以及如何进一步消化胜利果实,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过度”的担忧。
翌日,张绣果然如贾诩所教,亲自前往曹营求见曹操,言辞恭顺,以营房狭小、天气酷热、士卒多有怨怼为由,请求移营至城外东北处洼地驻扎,并表示愿听从曹操调遣,绝无二心。
曹操见张绣态度谦卑,心中更是得意,自觉威德足以服人,不疑有他,大手一挥便准了张绣所请,甚至还假意关怀了几句,让他妥善安置士卒。
曹昂在一旁,看着张绣那看似恭顺实则紧绷的背影,又想起父亲昨日对荀彧书信的不屑一顾,他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默默退出,暗中只能尽量加强自己直属部曲的警戒,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笼罩了宛城。曹营之中,除了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大多已陷入沉睡。而张绣的营寨里,却是刀剑出鞘的铿锵、死士低沉的誓言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狂热。移营的准备工作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