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夜中最沉寂、也最危险的时刻。曹军大营多数将士尚在沉睡,连日的松懈与胜利后的懈迨,如同无形的瘟疫,侵蚀着这座军营的警剔。只有少数巡夜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敲打着单调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间回荡,更显夜的深沉。
张绣军营方向,却早已是人衔枚,马勒口,进行着最后的动员。火光在压抑的低语和兵甲轻微的碰撞声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决绝的面孔。贾诩立于暗处,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仿佛一个冷静的棋手,等待着棋盘上第一子的落下。张绣全身甲胄,手握长枪,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破釜沉舟的狠厉。
“时辰已到,出发!”张绣低吼一声。
移营的队伍,在夜色掩护下,如同一条暗色的巨蟒,缓缓向曹军大营方向蠕动。车队辎重繁多,人马混杂,看起来与寻常移营无异。然而,在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之间,藏匿着的是张绣精心挑选的、眼神凶悍的死士,他们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张绣亲自率领的主力骑兵,也已悄无声息地运动至曹营外围的预定攻击位置,刀出鞘,箭上弦,只待营内火起,便发起雷霆一击。
移营车队缓缓接近曹营内核局域,尤其是靠近曹操行辕的地带。曹军哨兵见是张绣部移营,虽有些诧异为何选在此时,但想起昨日司空已亲自批准,也未作深想,只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了一下首尾,便挥手放行。
就在车队大半进入曹营腹地,最前方的车辆甚至已经越过曹操行辕外围栅栏之时,异变陡生!
“杀!!”
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藏于车中的死士猛然掀开遮盖物,如同地狱中冲出的恶鬼,手持利刃,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尚在懵懂中的曹军士兵!他们同时将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掷向周围的营帐、粮草垛,点燃的火把紧随其后!
霎时间,火借风势,迅猛蔓延!曹营内核局域,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敌袭!是张绣反了!!”
“快!保护司空!!”
凄厉的警报声、士兵临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几乎在营内火起的同时,营外也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张绣亲率主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省的几个方向猛冲过来,瞬间便撕裂了曹营外围仓促组织起来的薄弱防线!
行辕之内,曹操被震天的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惊醒,宿醉瞬间化为冷汗。他猛地从榻上跃起,甚至来不及披甲,只抓起佩剑便冲出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心胆俱裂——营中四处火起,人影憧憧,厮杀声不绝于耳,他的军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建制已乱,各自为战。
“父亲!”曹昂衣衫不整,手持长剑冲了过来,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异常坚定,“张绣反了!营中已乱,快走!”
典韦如同一尊铁塔,手持那双沉重的双铁戟,怒吼着连续劈翻了几名试图冲进行辕院落的张绣军士兵,血染征袍。“主公快走!某来断后!”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混乱中炸响。
此刻,曹安民也带着数十名拼死集结起来的亲兵护持过来,人人带伤,形势危殆。
“马!快备马!”曹操厉声喝道。
然而,马厩方向也已起火,一片混乱。好不容易,亲兵牵来了几匹战马,其中便有曹操的坐骑,神骏非凡的“绝影”。
曹操看了一眼绝影,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曹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将曹昂推向绝影:“子修,你骑绝影!它快,能带你冲出去!”
“父亲!”曹昂大惊,还要推辞。
“休要罗嗦!这是军令!”曹操怒吼,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则翻身跃上了亲兵牵来的另一匹战马。
曹昂知道此刻不是争执之时,含泪跃上绝影。曹操一马当先,在曹安民及残馀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向着营外、夏侯敦部驻扎的方向奋力冲杀。
然而,张绣军显然有备而来,埋伏重重,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典韦双戟舞动如轮,拨打雕翎,身上已中了数箭,却兀紧守辕门,自死战不退。曹安民和手下亲兵不断中箭落马,人数锐减。
乱军之中,绝影目标显眼,吸引了更多的箭矢。尽管它神骏,避开了多数,但仍有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中了它的脖颈!绝影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前蹄扬起,随即轰然倒地,将曹昂甩了出去。
“子修!”曹操目眦欲裂,勒住战马,就要回身去救。
“主公快走!不可停留!”典韦嘶声力竭地大吼,双戟狂舞,将逼近辕门的几名敌军连人带马砍翻。
曹操猛一咬牙,策马冲到曹昂身边,俯身伸出大手:“上来!”
曹昂抓住父亲的手,奋力一撑,直接坐到了曹操的身后。
“父亲!追兵在后,箭矢凶猛!儿在后,可为父亲挡箭!”曹昂的声音在曹操耳边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曹操喉头一哽,却知此刻绝非感慨之时,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向着夏侯敦军营的方向亡命狂奔。曹昂紧紧抱住父亲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为父亲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身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他清淅地感觉到数支利箭狠狠钉入了自己的后背、肩胛,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冲杀到夏侯敦军营,眼前的景象却让曹操心头再次一沉。这里同样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张绣显然做了周密部署,分兵同时袭击了夏侯敦部。夏侯敦部仓促应战,虽然将士骁勇,但被敌军突袭,阵脚已乱,夏侯敦本人正独眼圆睁,舞枪死战,却被敌军分割,一时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曹操和曹昂的到来,反而吸引了更多的敌军围攻。眼看护卫的亲兵越来越少,形势岌岌可危。
军营侧翼突然响起一阵沉稳而有力的号角声!一面“于”字大旗在火光中赫然出现!
“于禁来也!休伤我主!”
只见于禁率领本部兵马,阵型严整,如同磐石般从侧翼狠狠撞入战场!于禁治军素来严谨,即便在胜利后的休整期间,其部下的戒备也远高于其他各部。他在听到宛城方向乱起时,便立刻集结部队,火速来援!他的部队如同中流砥柱,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与夏侯敦残部汇合,开始反击。
“文则!是文则来了!”曹操精神一振。
在于禁部的奋力接应下,曹操终于被护送至相对安全的后方。他勒住战马,第一时间便是回身去看曹昂。
只见曹昂脸色金纸,气若游丝,伏在马背上,后背插着数支羽箭,箭杆兀自颤斗,深色的血迹几乎染透了他整个背部的衣袍,还有几处明显的刀伤深可见骨。他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坠下马去。
“昂儿!昂儿!”曹操急忙下马,将曹昂抱了下来,声音颤斗,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痛楚。
曹昂微微睁开眼,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气若游丝:“父亲……无……无事便好……”话音未落,便彻底昏死过去。
“医者!快传医者!”曹操抱着儿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这位乱世枭雄,此刻眼中竟溢满了泪水。
就在曹操父子在于禁护卫下脱离险境的同时,宛城曹营内核局域,典韦的战斗已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为了给曹操突围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典韦如同一尊浴血的杀神,独自据守在被火焰包围的行辕大门处。他的双铁戟早已被鲜血染红,戟刃甚至因为连续的猛烈劈砍而出现了卷口。脚下,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张绣军士兵尸体,几乎垒成了一座矮墙。
张绣军士兵被他的勇猛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放箭!射死他!”张绣在远处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厉声下令。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典韦挥舞双戟,尽力格挡,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一支箭射穿了他的手臂,还有数支箭钉在了他的胸腹之间。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身上多个伤口涌出,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沉重而艰难。身边的亲兵校尉,早已全部战死。
“典韦!曹贼已逃,你何不早降!”有敌军将领试图劝降。
“呸!”典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目中凶光不减,声若洪钟,尽管已显嘶哑:“韦……唯有死战之典韦,无……投降之恶来!不知主公……主公已平安否?!”他关心的仍是曹操的安危。
双戟早已砍得卷刃,他索性丢掉,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具敌军尸体作为盾牌,怒吼着向前猛冲,竟又接连砍翻了数人!张绣军见他如此悍勇,更是心惊胆战。
然而,他的力量终究是耗尽了。更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穿透了他临时抓来的“盾牌”,刺入了他的身体。典韦站立不稳,跟跄后退,靠在了燃烧的行辕门柱上。
火焰灼烧着他的战袍,发出焦糊的气味,但他仿佛浑然未觉。他圆睁着双目,怒视着前方的敌人,手中依然紧紧握着短刀,如同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像。
“只要……主……公平安……韦……死而无憾……”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这声低沉的叹息,随即气绝身亡,身躯却依旧倚柱而立,怒目圆睁,竟无一人敢上前。
天色微明,战斗逐渐平息。
张绣军在贾诩的谋划和突然袭击下,取得了空前胜利。曹军大将典韦战死,曹操侄子曹安民死于乱军之中,曹操长子曹昂身负致命重伤,昏迷不醒。曹军士卒死伤惨重,辎重损失无数。曹操本人在于禁、夏侯敦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退往舞阴方向。
宛城内外,一片狼借。焦黑的营寨废墟上空,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淯水依旧流淌,水色却似乎比往日更深沉,呜咽着,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变故事件低泣。
曹操临时落脚在一处尚算完整的屋舍内,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曹昂,心如刀绞,悔恨交加。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夏侯敦和于禁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沉重与悲愤。
“主公,”夏侯敦声音沙哑,独眼中满是血丝,“安民……安民他……死于乱军之中,尸首……尚未寻回。”
曹安民是他的侄子,亦是亲近子侄,曹操身躯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典韦呢?!恶来何在?!”曹操猛地抓住夏侯敦的手臂,急声问道,眼中还存着一丝希冀,“他勇冠三军,必能杀出重围!”
夏侯敦与于禁对视一眼,脸上悲痛之色更浓。于禁沉声道:“末将已派人反复搜寻接应,据拼死逃回的兵士所言……典将军为护主公突围,独守行辕大门,身被数十创,力战……力战而亡。”
“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跟跄后退两步,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疯狂地劈砍在身旁的门框上!“砰!砰!砰!”木屑四溅,那坚实的门框被他砍得面目全非。
“张绣!贾诩!吾誓将尔等碎尸万段!以祭恶来、安民及枉死将士之灵!!”他的咆哮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刻骨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