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初冬,许都的天空是那种洗炼过的湛蓝,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清晨微薄的寒气。城西,原本稍显冷清的街巷,今日却被车马与人流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处由曹昂生前亲自选址、曹操与荀彧全力支持、林薇最终接手的院落,经过数月的精心修缮与筹备,终于褪去了旧貌,焕发出蓬勃的生机。青砖灰瓦的院落比之前的医馆宽敞了数倍不止,门前悬挂着荀彧亲笔题写的“清墨医塾”匾额,字迹端方雍容,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院墙内,原先的荒草被清除一空,开辟出了规整的药圃,虽值冬季,仍有不少耐寒的药材顽强地吐露着绿意。几间主要的屋舍被改造为讲学堂、诊室、药房以及学员寝居,虽陈设简朴,却洁净敞亮,一应教程所需的药材、器具、典籍皆已备齐。
首批招收的五十名学员,年龄、出身各异。有来自军中、粗通包扎的年轻医兵,有许都本地对医术感兴趣的寒门子弟,甚至还有几位家中略有资财、慕林薇之名而来的年轻士子。他们身着统一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衣,整齐地站立在院落中,脸上带着紧张、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这五十人,是林薇经过初步筛选、考核定下的,他们将是这乱世中播撒下的第一把医学种子。
开塾仪式,并未大肆张扬,但消息灵通、与林薇有旧的人们,还是纷纷前来道贺。辰时刚过,医塾门前便已车马络绎,人声渐起。
最先抵达的,是刘备一行人。刘备身着合乎身份的官服,气度沉静从容,较之初到许都时的谨慎,眉宇间更添几分安定。关羽、张飞如影随形,简雍、孙乾、糜竺等文臣亦联袂而来。他们带来的贺礼颇为实在——数大车品质上乘的常用药材,以及糜竺私人资助的、用于抄录医书的大批简帛。
“林先生,恭喜!医塾落成,广传仁术,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刘备笑容温煦,拱手为礼,目光扫过这井然有序、气象一新的院落,赞叹之色溢于言表。
“皇叔亲临,实乃医塾之幸。”林薇今日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发髻轻绾,仅以一支素色木簪固定,未施粉黛,却因眼眸中那份为理想奠基的粲然光彩而显得清丽照人。她敛衽还礼,姿态从容。
张飞声若洪钟,哈哈笑道:“林先生,你这地方拾掇得真气派!往后有啥要出力气的,尽管言语一声,俺老张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中亦带着难得的温和,沉声道:“悬壶济世,功德无量。关某祝先生医塾枝繁叶茂,惠泽天下。”
简雍摇着那把似乎四季不离手的蒲扇,笑嘻嘻地接话:“林先生此地,可谓一方净土,日后雍若得了闲,定要常来叼扰,沾沾这书香药气。”
孙乾、糜竺也上前说了些祝贺的话,态度真诚。林薇一一谢过,心中感念。
其他人物也陆续到来。
荀彧与荀攸叔侄并肩而入。荀彧依旧是一袭月白常服,风姿清隽,他代表司空府与尚书台,送上了一份厚礼——一批精心抄录的宫廷医学典籍秘本,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珍品。他温言对林薇道:“林先生,此地便完全托付于你了。但有所需,彧与尚书台定当尽力。”
荀攸则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跟在叔父身后,对着林薇拱了拱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林先生,好地方。”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踱步到药圃边,低头研究起一株越冬的柴胡,仿佛那药材比满院的宾客都有趣。
程昱面色依旧冷峻,只是对林薇微微颔首,留下贺仪——一套完整的《神农本草经》注疏,便不再多言,与荀彧简单交谈两句后即告辞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礼节。
郭嘉是踩着时辰,揣着手,慢悠悠晃进来的。他外罩一件厚实的青色裘衣,那双眸子却灵动依旧,一进来便东张西望,看到林薇,立刻凑上前,唇角勾起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姑娘姑娘,恭喜开张!嘉日后若又被酒所伤,或是咳得心烦,可否来此寻个清净床位,暂避俗务?”他带来的贺礼是一套极品湖笔徽墨,“姑娘着书立说,传道授业,岂能无良笔相伴?”
林薇知他性情,无奈摇头:“祭酒若能遵医嘱,少劳神,少饮酒,便是对医塾最大的支持了。”
郭嘉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已饶有兴致地投向那群略显紧张的学员,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新事物。
武将们的到来,则带来了另一种豪迈粗犷的气息。夏侯敦龙行虎步,仅存的右眼精光四射,顾盼间威势凛然,声音洪亮如钟:“林先生!恭喜!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就一句,往后这医塾有事,只管招呼!”
夏侯渊、于禁、乐进、李典等将领亦纷纷前来。他们久经战阵,深知一位良医、一套行之有效的战地救护体系意味着什么,对林薇此举是由衷敬佩。所赠贺礼多为实用的金疮药原料、上好皮料或是军中特制的急救包裹。
就连一向以冷面着称的满宠,也意外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则更为干脆,他来时无声无息,只将一份加盖了校事府印鉴的文书交给林薇身旁的陈到,承诺医塾周边会加强巡守,确保清净,不受闲杂人等干扰。,随即如同影子般消失在人群之外。
士林之中,太常赵岐的到场更是引得众人瞩目。这位德高望重的汉室老臣,虽年事已高,步履略显迟缓,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他曾得林薇妙手调理,旧疾得以缓解,心中一直感念。
“林先生……老朽特来道贺……”赵岐声音洪亮,带着长者的慈和与郑重,“医塾之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朽欣喜不已,愿先生之术,广济天下,愿医塾之光,永照杏林!”他亲手将一幅卷轴递给林薇,展开一看,是四个笔力遒劲、筋骨分明的大字——“杏林春暖”。这字迹,透着一种历经沧桑而不磨的坚韧风骨,引来一片由衷的赞叹。
最让林薇感到意外的,是华佗的一位弟子,游历途经许都,听闻此事,特来观礼,并代师华佗送上了一些罕见的药材种子和几句勉励之语,言道“师闻此事,甚慰,愿姑娘薪火相传,普惠世人”。
宾客云集,文臣武将,皇亲士族,寒门子弟,小小的院落竟显得有些拥挤,气氛却异常融洽。无论来自哪个阵营,此刻似乎都暂时放下了外界的纷争,共同见证着这桩纯粹善举的启航。
与此同时,司空府书房内,曹操屏退了左右,独自凭窗而立。远处医塾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人声,与他此间的静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片由儿子心血浇灌、如今终于破土而出的新芽之上。
“……子修,”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你……可看见了?”无人应答,唯有窗外微风,拂动庭树枝叶,发出沙沙轻响,似叹息,又似慰借。
医塾的开塾仪式简洁而庄重。林薇立于众人之前,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衣袍上,仿佛镀上一层淡金。她没有冗长的言辞,声音清越平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入此门,习此术,需铭记八字——‘生命至上,医者仁心’。医术,是用以祛病延年,减轻苦痛,而非晋身之阶,争权之器。在此,尔等将学习辨识百草,处理创伤,应对时疫。他日,或赴沙场,或行乡野,或坐堂问诊。无论身处何地,望尔等永葆今日之初心,敬畏生命,恪守医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语气愈发凝重:“今日,尔等为学子;来日,望尔等皆成病患之依托,苍生之屏障。”
语毕,院内一片肃穆。片刻后,在荀彧、刘备等人的带领下,由衷的掌声与祝贺之声轰然响起,久久不息。
宾客们陆续告辞,将空间彻底留给了林薇与她的五十名学子。
真正的传道、授业、解惑,自此伊始。
教程的日子,充实而又充满挑战。
第一堂外伤清创缝合实践课,当林薇命人端出仿真创伤、内藏血囊的猪羊脏腑时,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些学员,即便来自军中,也多是在后方协助,何曾如此直面如此逼真血腥的场景?那些年轻士子更是面色发白,手指微颤。
“两人一组,练习清创、止血、缝合。”林薇指令清淅,不容置疑。
实操开始,状况百出。有人手抖如筛糠,缝线歪斜如蚯蚓爬行;有人不慎划破血囊,被“鲜血”喷溅一脸,惊得跳开;更有甚者,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冲出院外。
林薇面色平静,穿梭其间,时而俯身握住学员颤斗的手,带着他稳定而精准地完成一针,声音温和却有力:“恐惧源于生疏。眼要准,手要稳,心要定。多看,多练,习惯成自然。”
被她亲自指导过的学员,看着她镇定自若的侧脸和手下迅速变得整齐的伤口,往往能渐渐平复心绪,重拾勇气。
关羽、张飞偶尔跑来“观摩”,张飞见到此景,忍不住捧腹大笑:“这帮娃娃,见点红就怕成这样!要是见了真战场,万马千军,断臂残肢,还不得吓晕过去?”话音未落,便被关羽一道凌厉的眼神制止,只得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咕哝道:“俺……俺就是说说嘛。”
辨识药材的课程则更象是一场与自然造物的对话。林薇要求学员不仅记住形态气味,更要深究药性、炮制乃至生长环境。
一次,她拿出一株与常用止血草药“地榆”极其相似的毒草“赤芹”,让学员辨认。多数人未能看出差别,唯有一位自幼在山野长大的学员,尤豫地指出了叶片背面绒毛的细微不同。
林薇赞许地点头,随即肃然告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用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丝疏忽,便是人命关天。细心、谨慎,乃医者第一要义。”
又有一次,郭嘉闲来无事,溜达进药房,见学员们正对着一堆气味相近的根茎药材犯难。他一时兴起,凭借其过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玩起了“蒙眼辨药”的游戏,蒙上双眼,仅凭嗅觉与触觉,将数十种药材一一辨出,引得学员们惊叹不已,连林薇都颇感意外。
郭嘉得意地挑眉:“如何?嘉虽不谙岐黄,然这鼻子与记性,尚堪一用否?”换来林薇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一句轻飘飘的回敬:“祭酒有此天赋,不若帮我把那堆新收的药材分门别类,也好让学员们见识见识。”
这日,医塾新到了一批沉重的药材箱笼,堆在院中如同小山。张飞恰巧来访,见状不由分说,撸起袖子便道:“这点物事,何须旁人动手,看俺老张的!”说罢,也不用人帮忙,双臂一较力,竟一次就将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扛上了肩头,步履稳健地送往库房,面不红气不喘。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陈到,见张飞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胜之色。他虽不似张飞那般声若洪钟,却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堆箱笼前,俯下身,腰背发力,同样稳稳地扛起了两个箱子,速度竟不比张飞慢多少。
张飞放下箱子,回头看见,环眼一瞪,大笑道:“好你个陈叔至!平日里不声不响,力气倒是不小!来来来,俺们比比,看谁搬得多!”
陈到面色依旧沉静,只淡淡道:“翼德将军有兴,到自当奉陪。”语气虽平,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一时间,只见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沉重的药箱在他们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搬运效率惊人。林薇在一旁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出声制止:“二位且住!这些药材娇贵,可经不起这般比拼!快快放下,让学员们慢慢整理便是。”
张飞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到咧嘴笑道:“今日不算,改日找个机会,咱们好好较量一番力气!”
陈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目光中却也难得地有了一丝遇到对手的兴奋。
白日授课督导,夜晚林薇则埋首灯下,奋笔疾书。她结合自身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与此世实际情况,系统编撰《外伤急救手册》与《常见病诊治》两部教材。前者图文并茂,详解清创、缝合、止血、固定、消毒隔离等实用技法;后者则分门别类,论述常见病征、诊断与方药,力求简明扼要,易于掌握。这两部心血之作,日后不仅成为医塾基石,更抄录流传,惠泽无穷。
一日课后,关羽并未随刘备立刻离去,而是略显迟疑地留了下来。
“林先生,”他抚髯开口,神色间带着一丝武人罕见的赧然,“关某……左肩旧有一处箭创,乃早年征战所留,每逢阴湿天气,便酸痛痹麻,运转不便,虽不碍日常,然于发力细微处总觉滞涩。以往戎马倥偬,未得根治,不知先生……可否施为?”
林薇请其入内室细察。发现那是陈年旧伤,伤及筋络,且当时接骨略有偏斜,留下了病根。
“关将军此伤,年月已久,经络稍有缠塞,骨位微偏。”林薇仔细检查后言道,“需以重手法先正其骨,再以银针深刺,疏通瘀堵,辅以特制药酒推拿活络,或可根除痼疾,恢复如初。”
关羽丹凤眼微睁:“先生果真能根治?”
林薇神色笃定:“虽需费些时日,受些筋骨酸胀之苦,但应有九成以上把握。”
关羽慨然道:“些许痛楚,何足道哉!但请先生施为!”
林薇先是以巧妙而精准的手法,为其矫正了骨骼的细微错位,只听得一声轻响,关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随后又以长针深刺其肩周要穴,导引气机,疏通多年瘀滞,再以特制活血通络药酒,运足腕力为其推拿。整个过程,关羽始终凝神静气,配合无比。
自此,关羽便定期至医塾接受治疔。
数次治疔之后,关羽自觉臂膀日益轻健,以往那种阴雨天必来的酸麻痹痛几乎消失不见,运力发力之际,那种隐隐的滞涩感也荡然无存,仿佛卸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他心中对林薇的医术更是叹服不已。治疔间隙,二人偶有交谈,话题涉猎甚广,从春秋大义到刀马功夫,虽立场心境不同,但彼此间的敬重与信任,却在一次次银针与药香中,沉淀得愈发深厚。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冬雪彻底消融,春风再度温柔地染绿了许都的垂柳,医塾庭院中的药圃也萌发出愈发盎然的生机,已是建安三年的春天。
数月之间,首批五十名学员已渐渐褪去青涩,大多能熟练处理常见外伤与疾病,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教程方式成效显著。其中佼佼者,如那几位原本身手就不错的医兵和那位辨识草药天赋过人的山野子弟,已可独当一面,主持小规模义诊,甚至能就某些病例提出自己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