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夏日,在蝉鸣与日渐炽热的阳光中走向尾声。许都司空府的议事厅内,四角虽已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逸散,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郁与紧绷。秋收在即,本该是欢庆仓廪丰实的时节,厅内济济一堂的曹营内核文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曹操踞坐主位,身着一袭玄色单衣,手中并非寻常议事的令箭或文书,而是一卷质地异常考究的素帛。他面色看似平静,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眼和偶尔抽动一下的嘴角,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暗流。那帛书上的字迹工整雍容,措辞甚至带着几分世家特有的、迂回的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居高临下的意味,却象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人极不舒服。
“……绍承祖上馀烈,忝据河北,赖将士用命,今幽州之事将毕,顽寇指日可平。麾下带甲百万,冀州谷帛,可支十年,孟德在兖豫,当有耳闻。天子蒙尘,神器北望,绍每念此,寝食难安。待北疆稍靖,必整六军,南清君侧,以安社稷。望孟德善体时局,谨守臣道,共扶汉室,勿使天下失望,黎庶再遭兵燹……”
曹操缓缓将帛书放下,指尖在光滑的帛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目光如幽潭寒水,缓缓扫过下首的荀彧、郭嘉、程昱、荀攸,以及夏侯敦、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等将领。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滴落在铜盆中,发出单调而清淅的“嗒”的一声。
“都看看吧。”曹操的声音不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袁本初,真是愈发长进了。‘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这是在向老夫眩耀家底,还是在给老夫下最后通谍?”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笑非笑,“‘南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眼中的‘君侧之恶’,指的又是谁?”
他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近侍,近侍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呈给下首的荀彧。
荀彧展开帛书,快速浏览,温润如玉的面容上虽无波澜,但捏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看完,默然无语,递给身旁的郭嘉。郭嘉接过来,只懒洋洋地扫了几眼,便嗤笑一声,随手递给了程昱,自己则往后靠了靠,仿佛那帛书上带着什么不洁之物。程昱看得面色铁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荀攸则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接过帛书,目光似乎在上停留了许久,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回到曹操案上。
“砰!”夏侯敦独眼之中寒光闪铄,猛地一拳砸在身前案几上,他性情刚烈,最受不得这等窝囊气,此刻已是怒发冲冠,率先发声:“主公!袁绍匹夫!安敢如此!此信看似谦辞,实则狂妄至极!其视我兖豫如无物,视主公如麾下属吏!‘谨守臣道’?他袁本初何德何能,敢以此言教训主公?!末将请命,愿率一支精兵,北渡黄河,先取其一二城池,挫其锐气,看他是否还敢如此目中无人!”
夏侯渊亦按剑而起,声若洪钟:“元让兄所言极是!未战先怯,岂不更助长其气焰?末将愿与元让同往!我兖豫儿郎,岂是怯战之辈!”
曹仁较为持重,沉吟片刻,出列道:“元让、妙才,勇气可嘉。然袁绍书信虽狂,其势确是不虚。河北地广民丰,兵精粮足,乃劲敌也。我军新定兖豫不久,徐州吕布未平,若此时与袁绍全面开衅,恐非良机。依仁之见,不如暂忍一时之气,加固河防,深沟高垒,以观其变。待其南下,再以逸待劳,寻机破敌。”
乐进皱眉道:“子孝将军之言,虽是稳妥。然一味防守,岂不示弱?且若袁绍真如信中所言,待平定幽州便大举南下,届时吕布若在侧翼蠢蠢欲动,我军岂非腹背受敌?”
于禁沉声道:“文谦将军所虑极是!吕布骁勇,反复无常,若我与袁绍相持于黄河,彼必袭我后方!此乃心腹大患!吕布不除,我军始终如芒在背。”
众将议论纷纷,或主战,或主守,意见不一,但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阴云。袁绍这封绵里藏针的书信,象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深深的忧虑。
曹操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待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诸公之意,老夫已明。袁本初此举,意在示威,亦在试探。他料定老夫此刻不敢与他翻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荀彧,“文若,依你之见,老夫当‘谨守’何种‘臣道’?”
荀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袁本初世受皇恩,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坐拥四州,其势虽大,然其人性情,明公深知。矜骄自许,外宽内忌,谋多而不决,性迟而少断。此信骄狂,正暴露其志得意满,轻视天下之心。此,正我之利也。”
他语气平和,如清泉流淌,稍稍缓解了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至于应对之策,彧以为,元让、妙才将军忠勇可嘉,然此刻与袁绍争锋于河上,实非上策。子孝将军加固河防之议,可为之,然不可视为万全。文谦、文则将军所虑,方是根本——吕布未除,肘腋之患也!”
他继续道:“今袁绍困于幽州,公孙瓒虽困兽犹斗,犹能牵制其大部精力。此正是天赐良机,使我等能专心拔除吕布!若待袁绍彻底平定河北,再无后顾之忧,倾全力南下,而吕布未除,则我东西受敌,两面作战,纵有孙子之谋,亦难周全!”
曹操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紧锁:“文若之言,老成谋国。先平吕布,亦是老夫既定之策。然……”他拿起袁绍的书信,抖了抖,语气凝重,“袁本初信中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昭然,待北疆平定,便要南下。公孙瓒还能撑多久?一月?两月?抑或半年?我军东征徐州,若迁延日久,未能速克,而袁绍已破公孙瓒,挥师南下,我军主力陷于徐州,不及回援,如之奈何?届时,恐徐州未得,兖豫先失!此险,不可不察!”
这正是曹操最大的担忧,时间,成了最关键的因素。
这时,程昱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主公!昱亦知袁绍势大!然正因其势大,更需先除内患!吕布,豺狼也!其性反复,毫无信义可言!今日我若北向与袁绍对峙,明日吕布必联合袁绍,袭我兖豫!届时内无粮草,外有强敌,三面受攻,我军必溃!此非危言耸听,乃必然之势!故,昱再次恳请主公,断不可受袁绍此信蛊惑,动摇东征之本谋!当趁其无力南顾,全力扑杀吕布,永绝后患!至于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唯有力求速战速决!集中全力,雷霆一击!”
一直仿佛在打瞌睡的郭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但那双眸子睁开时,却清澈锐利。
“明公所虑,正是关键之处。”郭嘉的声音异常清淅,“嘉近日偶观棋谱,心有所感。这天下大势,恰如一盘大棋。袁本初执黑,先行,占尽边角腹地,子力雄厚,势大力沉,如今更要提掉幽州这颗‘孤子’,完成对北方‘大空’的围剿,其势看似滔天,如黑云压城。”他边说,边用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仿佛面前真有一张无形的棋盘。
“然,棋道之妙,不在子多,而在势畅,在眼位,在时机,在争先手。”郭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曹操脸上,“袁绍之局,看似庞大无匹,实则内里如何?地广而治疏,将广而心异。颜良、文丑,勇则勇矣,然性骄可诱;审配、逢纪,智则智矣,然各怀私心;田丰、沮授、忠则忠矣,然刚直犯上,互相倾轧。其地广人众,调度必然迟缓;其法度不立,政令难免多门。此乃‘势滞’,空有雄厚之子,却无流畅之攻守转换,如同一头臃肿的巨象,转身不易,发力难聚。更兼其本性多疑寡断,非到确有十分把握,绝不会轻易落下决胜之子。此,正是我方之机!”
他顿了顿,观察着曹操的神色,见其目光炯炯,显然听入了神,便继续道:“反观我方,明公执白,后发。虽初始地盘不及,然兖豫之地,乃中原腹心,四通八达,此乃‘势畅’。明公法度严明,赏罚必信,将士用命,此乃‘眼位’。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文武齐心,此乃‘生机’。此三者,乃棋局决胜之关键,非单纯子力多寡所能衡量。”
“至于明公所忧之时机,”郭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而自信,“袁绍欲吞幽州,完成北方‘大空’的围剿,尚需时日。公孙瓒虽穷途末路,然易京经营多年,粮草尚可支撑,其人性情刚愎,必做困兽之斗。嘉料定,没有三五个月,袁绍绝难竟全功!而这三五个月,便是我方抢占先手,于中原腹地落下的关键一子!”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凌厉地一点,仿佛点向棋盘上的某个要害:“吕布,便是盘踞在我腹地与边角之间的一枚‘孤子’!虽骁勇,然无根!陈宫之谋,亦难补其性格缺陷,刚愎自用,不听人言,部下离心。且其人暴虐寡恩,徐州士民未附。若此子不除,他日袁绍‘大龙’南下时,这枚‘孤子’便会成为插入我腹心的一根毒刺,与袁绍里应外合,将我‘大龙’拦腰斩断!届时,我方‘势畅’之利尽失。”
郭嘉看向曹操,目光灼灼:“故,嘉与文若兄、仲德兄所见略同。此刻,绝非尤豫之时!必须趁袁绍被幽州牵制、无暇南顾之窗口,以快刀斩乱麻之势,集中全力,拔除吕布这颗钉子!此乃‘弈先着’,抢占中原棋局的‘天王山’!只要拿下徐州,使我中原腹地连成一片,后方稳固,粮道畅通,则我方‘势’更畅,‘眼’更实,‘生机’更旺!届时,我再以逸待劳,握有先手之利,纵使袁绍‘大龙’南下,我亦可从容周旋,或利用其‘势滞’,分割包围;或寻其内部破绽,挑拨离间;或依托黄河地利,消耗其力!此方为上策,亦是必胜之策!若因畏惧袁绍之势而坐失良机,待其集成北方,与吕布遥相呼应,则我方棋局,危矣!”
荀攸,此刻也慢吞吞地抬了抬眼皮,言简意赅,却如同定海神针:“吕布,豺狼也,今不取,必为后患。袁绍……虽强,事多反应迟。击吕布,必速决。秋收粮足,正宜用兵。”
郭嘉与荀攸的分析,一席畅快淋漓的“棋论”,将复杂的战略局势、敌我优劣、时机把握剖析得清淅透彻,如同拨云见日。厅内众将,即便是先前主战袁绍的夏侯敦,也露出了深思和信服的神色。那压在心头关于时间的巨石,似乎也被这番透彻的分析撬动了几分。
曹操脸上的阴霾与尤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与杀伐之气。他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
“善!大善!”曹操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奉孝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文若、仲德、公达,皆切中肯綮!袁本初欲以势压人,老夫便与他弈此一局,看谁先占得这‘天王山’!”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将,先前那份沉郁一扫而空,只剩下昂扬的战意:“诸将听令!”
“末将在!”以夏侯敦为首,所有将领轰然出列,甲胄铿锵,声震屋瓦。
“即日起,各归本营,加紧操练!秋收之后,粮草入库,便是大军东征之时!此战,目标吕布,务必克竟全功!”
“诺!”众将齐声应和,士气如虹。
“文若,”曹操看向荀彧,“朝中大局,许都安稳,一应军需供给,尽数托付于你。”
荀彧躬身,神色肃然:“彧,必竭尽全力,使明公无后顾之忧。”
“奉孝,仲德,公达,随军参赞,运筹惟幄。”
郭嘉、程昱、荀攸齐齐拱手:“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