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离开清墨医塾时,暮色已浓。脸上的慵懒与方才在林薇面前展露的、那睥睨天下的锐利自信都已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卸下了部分伪装后的疲惫与深思。
他没有径直回府,也没有再去那依旧灯火通明、人声扰攘的司空府。他的脚步,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转折,最终停在了一处门庭相对清简的宅邸前——这是侍中荀攸的府邸。
与荀彧府上往来不乏清谈名士、各方官吏不同,荀攸这里总是格外安静,仿佛主人有意将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门房显然认得郭嘉,并未多问,便躬敬地引他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书房外,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凝思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郭嘉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书房内陈设简朴,一几一榻,数架书卷,一盏孤灯,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长物。荀攸正对着一局残棋,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仿佛神游天外的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公达好雅兴,大战前夕,犹自手谈。”郭嘉自顾自地在荀攸对面坐下,揣着手,目光扫过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与荀攸平日的风格大相径庭,那黑子的走势,隐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凌厉与果决。
荀攸没有回答,只是将指尖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眼,那双平素显得有些浑浊、缺乏焦距的眸子,在灯下竟透出几分深潭般的幽光,看着郭嘉,慢吞吞地开口:“奉孝……明日出征,不回府安歇,来攸这冷清之地……何事?”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郭嘉笑了笑,没有去看那棋盘,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荀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安歇尚早。心中有些思绪,不吐不快,思来想去,唯有公达此处,可求一解。”
荀攸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郭嘉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公达,你我相识日久,同在司空麾下效力,嘉虽不才,却也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我知你,满腹经纶,胸藏丘壑,论军略,论谋断,绝不逊于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然则,我也知你,自当年洛阳之事后,便将这满身的锋芒,尽数藏于这木纳的表象之下,每每议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发一言,纵有良策,亦多待他人先言。嘉说的,可对?”
荀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洛阳旧事,如同一个沉睡的伤疤,被郭嘉猝然触及。
郭嘉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切的、混合着理解与惋惜的复杂情绪。“当年,公达年轻气盛,与何颙、郑泰诸君密谋刺杀董卓,欲挽狂澜于既倒。此等胆魄,此等忠义,嘉每念及,犹觉心折。”他的话语带着对往昔英豪的追忆与敬意,然而语气随即一转,变得沉痛,“然事机不密,功败垂成。何伯求死于狱中,公达亦身陷囹圄,几遭不测……虽最终得天幸脱身,然同伴喋血,壮志未酬……这等打击,确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紧紧盯着荀攸那双终于泛起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嘉猜想,自那之后,公达心中便存了一份极深的愧疚与恐惧吧?非是惧死,而是惧……因自己之谋,因自己一言一行之失,而再累及他人性命?故而,你变得愈发沉默,愈发谨慎,非是才智不足,而是心枷太重。你将所有的奇谋妙策都深锁于心,不敢为天下先,生怕一个判断失误,便又是……血流成河。嘉,可能猜中公达心事一二?”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荀攸心中那尘封已久的、沉重的锁。荀攸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也在这一刻微微佝偻了些许。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同伴临刑前或许带着期盼或怨恨的眼神,如同梦魇,从未真正远离。他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天性使然,不如说是一种深刻创伤后的自我保护与对责任的恐惧。
郭嘉,看穿了他。
良久,荀攸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那潭深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波澜涌动。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斗:“奉孝……何必再提旧事……”
“必须提!”郭嘉断然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眼下,便是需要公达你挣脱这心枷之时!征讨吕布,看似势在必得,然困兽犹斗,何况吕布这等天下骁将?其间变量,谁敢言能尽掌?而吕布之后,那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的袁本初,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面对如此强敌,司空需要的是集思广益,是群策群力!这绝非一人之智、一人之谋所能应对!”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语气恳切至极:“文若兄长于政略,稳定后方,调和阴阳;程仲德刚猛决断,善于应对急变;嘉或许偶有些许奇思,然亦难免疏漏。而公达你,深通兵法,善察局势,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未萌时见危机!你的每一份思量,每一策建言,都可能关系到此战的成败,关系到无数将士的生死,更关系到未来与河北决战的走势!你若因旧日心结,而缄默不言,或总是藏拙于后,非是明哲保身,实则是……姑负了司空的信重,姑负了同僚的期待,更是……姑负了你胸中所学,姑负了当年何伯求诸君为之流血牺牲的那份匡扶天下之志啊!”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灯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荀攸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局残棋,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摩挲着。往事的惨痛、同伴的血、郭嘉直指人心的剖析、眼前沉重的责任……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
郭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开。
荀攸终于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变化,依旧带着那份固有的沉静,但那双眼睛,却与以往截然不同。那潭深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其下却涌动着坚定而清淅的光芒。他看向郭嘉,慢吞吞地,却异常清淅地吐出了几个字:
“奉孝之言……如雷贯耳。”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攸……明白了。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攸,虽不才,然既食汉禄,身荷重任,岂敢因一己之私念,而误国家大事?”
他站起身,对着郭嘉,也是对着那无形的责任与使命,深深一揖:“攸,在此立言,此番东征,乃至日后应对河北,必当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以报司空,以酬……故人。”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多年的重担,又仿佛重新拾起了另一份更为沉重的担当。
郭嘉看着眼前的荀攸,虽然外表依旧那副木纳模样,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内在的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深藏的利剑,终于愿意露出些许锋芒。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起身扶住荀攸:“公达何必多礼!有公达此言,嘉便放心了。明日出征,路上你我再细细推演,务必让那吕布,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