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厅前的庭院中,江湖豪杰、地方官员、士绅商贾、铁掌帮帮众乌泱泱跪倒一片,垂首恭聆天音。
一着绛紫袍服的中使立于朱门高阶之上,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气度雍容。
数名金甲侍卫按刀侍立其后,甲胄在冬日薄阳下熠熠生辉。
十二名甲士分作两列,正将十口黑漆鎏金官箱抬入院中。
六口沉坠压肩,步履凝重,显是重物;四口方正阔大,锦绣包裹,当贮绫罗。
但见裘图自月洞门龙行虎步而出。
玄袍缓带,墨发披肩,怀九尾灵狐,气度沉凝如岳峙渊渟。
覆面黑缎之下,唯露线条刚毅之下颌。
步履沉稳,落地尘屑不惊。
其后左为公孙止,青衫磊落,面容儒雅,眼神深湛;右为彭长老,身形瘦削,独目半阖,隐露精光。
裘图行过之处,跪地众人无不屏息,下意识躬身让道,头颅垂得更低。
待裘图行至中使丈许前站定。
在众人以为其将撩袍跪接之际,但见裘图单掌立胸,口宣佛号,温润腹语传出,“阿弥陀佛。”
“少林行者觉明,聆听圣音。”
中使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旋即堆起满面笑容,拱手道:“哎呀,失敬失敬!原来裘帮主真是方外高人,佛门居士。”
“起先京中听闻,咱家还存着几分疑虑,少林竟出了你这么位天纵奇才。
“呵呵呵从佛法中领悟武学,了不得,了不得呐”
只见裘图面显悲悯之色道:“家国危难,山河破碎,不得已破戒下山,以武护道。”
“待此番神州劫数安渡,自当重归山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中使连连颔首,赞不绝口道:“裘帮主不愧是禅宗祖庭出身,慈悲为怀不说,更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官家在京闻得帮主壮举,龙颜大悦,夸赞不已哪!”
其目光悄然扫过裘图周身,尤其在覆面黑缎与身旁彭长老身上稍作停留,似在审视,眼底一丝疑惑掠过。
数息后,复又轻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朗声道:“咳咳,裘笑痴接旨!”
“阿弥陀佛。”裘图再宣佛号,一手怀抱九尾灵狐,一手单掌立胸,微微垂首,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以示敬重。
中使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洪亮,回荡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星坠北垣,乃冬月初一夜有异象;弓鸣南壁,实侠士裘笑痴建奇功。
尔以布衣之身,怀忠义之心,暗夜登陴,开震天弓如霹雳裂空,一矢殪虏酋阔出于帅纛之下。
十万铁骑夺气,三军黎庶更生。
此非天佑大宋,何能致此?
念尔祖千丈公侠名远播,今汝之功尤迈前贤。
特颁恩赏如左:
封尔为“护国绝尘侠”,秩同三品,岁禄千石;
赐嘉兴水田千亩,另赐黄金三千两、白银万两、锦缎五百匹,助侠道绵延;
准建“殪虏坊”光耀闾里;
颁丹书铁券,镌“矢忠护国”四字,许尔一门九罪不究;
另赐御酒百坛,犒尔江湖同道。
呜呼!
昔汉高帝丹书誓山河,今朕铁券表侠烈。
江湖万里,皆见忠胆;弓弦一声,永镇乾坤。
尔其受此殊荣,永矢丹忱。
钦此
庭院之中,落针可闻,唯有圣旨宣读之声,威严庄重,字字千钧。
众人无不屏息凝神,面上敬畏中更添钦羡。
“阿弥陀佛,谢官家赏赐,我佛慈悲。”裘图恭敬接过那面丹书铁券。
入手冰冷沉重,玄铁铸就,顶端“矢忠护国”四个鎏金大字煌煌耀目,日光映照下粲然生辉,下方小字密匝,列载皇家恩典与特权。
但见裘图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铁券表面,感受着深刻入骨的“矢忠护国”四字,面上无悲无喜。
实在是他此刻喜不起来——眼前这个太监的气息,他记得
只见裘图随手将丹书铁券递予身旁侍立的彭长老。
同时,侧首微抬下颌。
公孙止立时会意,朝外围一位香主递去一个眼色。
那香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至人群边缘。
不片刻,便有一名精干仆从趋步上前,将一份裹着红绸、沉甸甸的礼封,恭敬奉予中使身后随员。
中使眼角余光瞥见红绸包裹,面上笑意更深,朝裘图一揖道:“圣命已宣,恩赏已至。”
“咱家尚有公务在身,不敢久留,这便告辞。”
“恭祝裘帮主福寿绵长,神威永驻。”
裘图闻听中使要走,立时淡笑颔首回应道:“有劳公公远来奔波,还请慢行。”
中使缓缓转身,目光在裘图覆面黑缎上流连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舒缓,继而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轻轻摇头,似有若无地低叹半声,未再多言,率甲士离去。
待中使身影方没,庭院凝肃之气顿时消散。
方才跪伏在地的江湖豪杰、地方官员、商贾士绅,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将裘图团团围住。
人人脸上堆满热切笑容,争相拱手作揖,七嘴八舌地高声恭贺道:
“恭贺裘帮主!圣眷优渥,封爵赐券,实乃国士无双,千古殊荣!真乃我武林百年盛事!”
“裘大侠神射惊世,一箭定乾坤!今蒙圣恩,实至名归!末将拜服!”
“铁券丹书,光耀武林!裘帮主此番功业,足令天下豪杰仰望,为我辈楷模!”
“恭喜裘爷!得朝廷敕封,享铁券殊荣,侠名永载青史矣!”
“帮主神威!得此封赏,我铁掌帮威震寰宇,弟兄们与有荣焉!”
裘图含笑颔首,一一略作回应。
不多时,恭贺声便连成一片,众人齐声附和,声浪震耳。
“护国绝尘,名实相副!裘帮主乃当今武林擎天巨擘,我等唯裘帮主马首是瞻!”
“不敢不敢,不过是侠之本分罢了,当不得诸位同道如此抬举。”裘图朝众人一一躬身,以示谦逊。
此时,公孙止似察觉出裘图有些许不对劲,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压过喧哗道:“帮主,吉时已至了。”
裘图闻声,面上似有恍然之色,腹语洪亮,声震庭院,“吉时已至,诸位盛情,裘某心领,还请入席就坐,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谢裘帮主!”
“帮主请!”
宾客闻言,纷纷笑逐颜开,高声应和,在仆役的殷勤引导下,按序鱼贯入席。
宽阔的庭院及环抱的回廊水榭间,早已排开百席盛宴,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丝竹管弦之声适时悠扬响起,流淌于席间,更添喜庆。
“帮主,还请登台宣讲,与诸位同道共饮。”公孙止侧身引手。
裘图怀抱灵狐,正欲举步登阶,耳廓倏忽一动。
“快开城门!我等乃是大蒙古国信使,奉大汗之命前来交涉!”
嗯——?
裘图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今日来访?莫不是上门寻衅来了?
这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