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念间,裘图已站上台阶。
公孙止自小厮手上接过一杯酒水,恭敬递予裘图。
但见裘图一手怀抱九尾灵狐,一手持盏,面向满院屏息肃立的群雄,腹语声若沉钟,字字清晰,穿透庭宇。
“诸位同道高朋,今日裘某贱辰,蒙天恩浩荡,赐此殊荣;更承诸位不弃,远道而来,齐聚寒舍。”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说话间,但闻席间衣袂索索,群雄纷纷举杯起身,神色肃穆,数百目光汇聚于台上那八尺伟岸。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微抬,虽不见目,众人却觉一股沉凝气度笼罩全场。
腹语沉闷,略带沧桑道:
“裘某本北地一介寒生,少时苦读,亦存报国之志。”
“然鞑虏凶残,视我汉民如草芥牲畜,动辄屠戮。”
“裘某不幸遭逢其害,惨被剜目割舌,几近丧命。”
“此身残躯,实乃胡虏暴行铁证!”
音调转沉,隐含悲怆,满场群雄闻之,无论是真是假,面上无不凛然生愤。
“幸蒙佛祖慈悲,得入少林,青灯古佛,于枯禅寂坐中,偶悟些许护身微末之技。”
“本欲就此了此残生,伴古佛长卷。”
裘图语速转缓,似追忆山门岁月,声调平和,“然,闻北虏铁蹄复又南下,烽烟再起,山河破碎之危迫在眉睫。
“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裘某虽残,不敢忘本。”
“遂破戒下山,持此微末武艺,南奔嘉兴复转襄阳,唯愿尽匹夫之力,护我大宋河山,佑我汉家黎庶。”
略顿,气息沉敛,复又开口,语气转为平实道:“此番襄阳城下,侥幸射杀鞑酋阔出,实赖天时、地利、神兵震天弓之威,加之彼酋轻敌,距城过近,诸多巧合汇聚,方成此功。”
说着,微微侧身面向内堂里的王旻一桌。
王旻也随之含笑颔首。
但见裘图语若铿锵道:“此绝非裘某一人之力,实乃王将军与襄阳将士浴血奋战,牵制强敌,方使裘某觅得一线之机。”
“此功,当归于襄阳上下军民同心!”
话音落,庭院中响起一片由衷赞叹与敬佩之声。
裘图此言,既显谦逊,更彰其不居功、重实际的性情。
但见裘图将酒盏略略高举,音浪陡然雄浑,如金铁交鸣道:“然,一箭之功,不过暂退强敌。”
“北虏贪婪成性,凶顽未泯,其志在吞并我山河,奴役我子民!”
“襄阳之安,非长久之计;江南之宁,系于众志!”
裘图面环四周,虽无目视,其意凛然,其声发聩,“裘某今日立誓于此:此残躯尚存一息,必与鞑虏周旋到底!”
“亦望在场诸位英雄豪杰,江湖同道,地方贤达,官军将士,能念及同根同源,摒弃前嫌私利,同心戮力!”
“守我城池,护我乡梓,驱除胡虏,光复旧疆!”
“使我汉家血脉永续,文明薪火长存,山河永固,百姓永安!”
言毕,裘图声震屋瓦,“此杯薄酒,敬天佑大宋!敬死战英烈!敬——同心卫国!”
“敬裘帮主!敬同心卫国!”满庭宾客热血沸腾,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裘图颔首,与众人同举杯,随后将盏中琼浆,尽倾于地。
有强人在近,他不喝酒。
旋即,怀抱灵狐,步履沉缓,离阶步入内堂。
公孙止与彭长老紧随其后,寿宴喧嚣再起,其声更炽。
甫一落座,与裘图同桌的王旻便端杯起身,朗笑道:“裘帮主!”
“王某今晨已得朝廷敕命,拜枢密副使,进阶通奉大夫,兼知襄阳府事,总制京西军务。”
“更蒙恩加封南漳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
“此皆赖帮主所赐泼天之功!王某铭感五内,敬帮主一杯!”
公孙止为裘图沏了一杯情花茶。
但见裘图随之起身,端起茶杯,腹语温润道:“王将军言重。”
“将军高升,实乃朝廷慧眼识才,将士用命之功,裘某不敢贪天。”
“另外这,裘某乃佛门弟子,身受戒律,滴酒不沾,仅以清茶代酒,恭贺将军履新,望将军莫怪。”
王旻闻言,笑容更盛,连声道:“帮主客气!”
“王某深知帮主乃方外高人,岂敢相强?”
“如今王某执掌襄阳军政,帮主统御江湖豪杰,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定使襄阳城固若金汤,令鞑虏不敢南顾!”
二人含笑,各自饮尽杯中物。
紧接着,被邀至同桌的丐帮污衣派长老鲁有脚端酒起身,面色郑重道:“裘帮主神威,震动天下。”
“郭靖郭大侠与黄帮主夫妇在桃花岛闻讯,本已动身欲前来襄阳助阵守城。”
“然途中惊闻那神算子瑛姑竟挟持了郭大小姐离岛而去。”
“黄帮主二人只得折返搜寻,四处打探其踪迹,分身乏术,实难亲至贺寿,特命老叫化代为致意,深表歉意。”
“哦?郭姑娘竟然被掳走了?“裘图闻言,覆面黑缎微动,虽语气流露忧色,心中却稍安几分。
郭靖未来,正合他意。
裘图并非担心郭靖会与他作对,以他今时名声,郭靖也不会无故出手。
他只是深为忌惮与武功强于自己者同处一地。
他行事,必要有掌控全局、随时掀桌之力。
强于他者,便是变数,性命脱于掌控,他绝难接受。
甚而——那位宣旨中使,曾经的全真掌教王重阳,若白日不见其离城迹象,他裘某人便要先一步离场了。
思绪流转间,只听鲁有脚感慨道:“是啊——说来此事也蹊跷得很。”
“黄帮主信中言道,那瑛姑分明身遭禁制,各大穴位被黄岛主亲自封点,每隔数日加固,且囚于奇门阵法之内。”
“不料竟能脱困而出。”
“更甚者,竟能在黄岛主眼皮底下掳走郭大小姐,其手段确非寻常。”鲁有脚摇头,显是亦感匪夷所思。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躬身将酒杯放低数分道:“哦,郭大侠信中特意叮嘱,叫裘帮主定要万分小心。”
裘图端茶示意,语气凝重道:“裘某知晓,多谢鲁长老提醒。”
“不敢当,不敢当,祝裘帮主福寿安康。”鲁有脚连忙还礼,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正当下一位贵宾欲上前敬酒之际,府门外骤起喧哗之声,一个极其粗犷声音穿透而来。
“怎的,裘笑痴摆下这般大的排场,我等远道而来,都没资格来喝一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