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傍岸,落日衔山。
襄阳北郭,城阙巍巍如铁铸巨兽,背衬漫天血色云霞;汉水护城,残波粼粼似碎金流淌,徒留呜咽西风。
但见城垣之上,垛口箭楼尽染夕阳余烬,一片肃杀赭红。
宋字旌旗于暮色中猎猎翻卷,更显苍凉。
人影密布如林,江湖豪客抱拳而立,劲装负剑;守城将士按刀屏息,铁甲生寒。
商贾乡绅凭垛远眺,锦袍沾尘;州县官员乌纱微动,素手扶垣。
数百道目光,灼灼如炬,尽数聚焦于北去官道上的唯一孤影。
官道苍茫,一人独行。
身长八尺若松擎危崖,玄袍鎏金如夜敛星辉。
其肩若山耸,其步如岳移,横练筋骨隐于袍下,峥嵘气势却透体而出。
虽无刀兵随身,竟比千军肃杀。
每步踏下,黄尘不起;袍袖翻飞,清风自动。
孤轮半衔山脊,斜晖尽染背影。
城头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送行声浪。
“裘帮主神威盖世,定斩金轮!”
“我等静候帮主凯旋!”
“佛祖保佑,护国侠必胜!”
“裘大侠为国为民,此战必胜!”
“铁掌震天,扬我国威!”
“愿帮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侠义千秋!裘帮主万胜!”
“斩将夺旗,再建奇功!”
将士顿戟铿锵致敬,豪客振衣齐声呐喊。
声浪排空,直上云霄。
然裘图始终未顿足,亦未回首。
孤影投北,渐入暮霭深处,寒鸦南渡,空啼唳于苍天。
身后万家炊烟起,前路千山暮霭生。
待最后一道残光没入群山,城上灯火骤亮如星,而北道空余汉水呜咽,漫卷落叶西风。
此刻,那徐步前行的身影骤然动了!
甫一脱离城头视线范围,但见玄袍一卷,如墨浪翻涌,裘图身形一晃,瞬间化入道旁深林。
全身骨节发出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嗡鸣,仿佛蛟龙苏醒,筋肉筋骨刹那间调整至匪夷所思的柔韧状态。
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疾射的墨色游龙,又似潜渊巨蟒巡行领地,无声无息,却快逾奔雷。
茂密林莽、嶙峋山石皆成虚设,其势如破竹,直扑北侧更为陡峭险峻的山坡高处。
一声悠长口哨响起,穿透林间暮色,直刺苍穹。
“唳——!”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雕鸣回应。
就在雕鸣响彻刹那,那道墨色游龙般的身影自陡峭山坡密林间骤然冲天而起。
其势迅猛绝伦,玄袍翻涌如夜穹倾覆。
只见裘图精准无比地凌空探手,一把扣住俯冲而下的迦楼罗那粗壮如铁铸的利爪。
借力!腾空!
下一瞬,迦楼罗巨翅猛然一振,卷起狂暴气流,撕开沉沉暮霭。
一人一雕,化作一道模糊黑金流光,不再向北,而是折转向西。
朝着与太白顶截然相反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被残阳最后一丝血光浸染的遥远天际,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他裘某人,自不可能真去与那能匹敌郭靖的金轮法王来一场生死对决。
当众出城,众目睽睽之下奔赴战场,不过是给全城军民、江湖群雄一个体面的交代。
更是为了让王重阳不敢堂而皇之现身与他私下见面。
毕竟这王重阳今日在襄阳城内竟全无离开迹象
这如芒在背的感觉,让裘图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唯恐这老道,或者说死太监暗中尾随。
对他有所不轨企图。
因此,裘图才会趁机将决斗时间提前,好让群雄为自己掩护。
想来这重阳老太监,总归是要点脸面,不愿在群雄面前泄露身份。
如今已然脱离群雄视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至于未能与金轮法王照面?
待下次现身,只需散播些合情合理的谣言便是。
诸如遭蒙古大军重兵埋伏,浴血奋战,险死还生之类,简直天衣无缝。
届时纵有零星怀疑,那些大宋的武林人士,难道还会跳出来替蒙古人辩解,质疑他这位“护国绝尘侠”不成?
除非,他们不想在江湖上立足了!
与此同时,襄阳城南外的官道上。
彭长老单人独骑,正快马加鞭,绝尘向南,朝着嘉兴方向疾驰。
早在裘图出城之前,便已私下以传音入密之术对他严令,“不必相送,即刻动身赶回嘉兴,中途不得有任何逗留!”
此刻马背上的彭长老,心头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方才裘图在他身侧传音之际,一股冰冷刺骨的惊悚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仿佛周遭若非群雄环伺,裘图立时便要动手杀了他一般。
只不过,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办事虽偶有疏漏,但终究劳苦功高,裘图即便再不喜他,也不至于动杀心吧?
思来想去,彭长老最终将这股没来由的惊悚感,归结于裘图即将面对金轮法王那等绝世强敌,心绪激荡之下,控制不住泄露出的丝丝缕缕实质杀气,无意间震慑了自己。襄阳城头,待裘图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许久,公孙止才与群雄又寒暄数句,随即匆匆下城,赶回裘府。
不多时,数名绝情谷弟子怀揣着精心炼制的丹药,悄然离开襄阳城。
翌日。
千峰竞秀,万壑藏幽。
桐柏山脉,群峦如怒海奔涛,层叠涌向天际,松涛阵阵,云海苍茫。
太白峰孤标傲世,拔地擎天,山势险绝,乱石嶙峋。
绝顶之上,罡风凛冽,削面如刀,卷动枯草寒霜,四野寂寥,唯余天地苍莽之气。
金轮法王孤身盘坐于峰顶一块青黑磐石之上。
其身披一袭金红相间的厚重袈裟,隐约流转着庄严宝光。
粗壮如铜柱的脖颈上,挂着一串暗沉古铜念珠,颗颗大如鸽卵。
面庞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眸子半开半阖,精光内蕴,似古井深潭,凝视着那隐于林木灌丛中的蜿蜒石径。
峰顶寒霜未褪,枯草凝露,凛冽山风卷动袈裟一角,猎猎作响。
金轮法王身如磐石,气息沉凝似与脚下山岳合为一体。
偌大山巅,寂如枯禅,肃杀之气却弥漫四野,似压得周遭云气都凝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