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绝情谷内,情花姹紫嫣红,繁蕊叠香;薄雾凝露,幽谷涵光。
花海深处,断肠崖畔。
公孙绿萼身着绿衣,蜷腿而坐。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酣睡九尾灵狐,对着云海遮蔽的深谷轻声软语道:
“娘亲最近脾气好大,明明无事,也动不动就对仆人打骂。”
“今早我给她穿衣,她说我蠢笨,挑的花色土气。”
说到此处,公孙绿萼秀眉紧蹙,眼底尽是低落。
“我是不是真的笨手笨脚,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也被娘亲辞退了,不许我学琴棋书画,要我腾出时间练武。”
“你说我为什么要练武呢?练了这些年,又不与人争斗。”
“我不喜欢练武,不喜欢打打杀杀,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崖边寂寂,唯有少女低语随风轻散。
纵无回应,公孙绿萼依旧絮絮叨叨,说着心事。
忽然,一只信鸽飞来,落在公孙绿萼面前。
怀中的九尾灵狐耳朵一抖,倏地窜起,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猛地将信鸽扑按在地,任其徒劳扑棱。
“别闹。”公孙绿萼轻斥一声,掰开灵狐爪子,解下鸽腿的信筒,扬手放飞了受惊鸽子。
九尾灵狐这才又缩回她怀里。
但见公孙绿萼展开信笺,着目一扫,“是爹爹的信。”
“念——”云海深谷之下,裘图腹语如雷音冲霄,贯耳而来。
公孙绿萼连忙念道:
“帮主钧鉴,蒙古方面传来消息,金轮法王重伤垂死,已应诺大军撤兵休战三年。”
“江湖之上,帮主太白顶大胜金轮法王之事,已然传遍。”
“襄阳裘府宾客盈门,各路豪杰皆欲求见帮主尊颜。”
“属下已代为推却,言明帮主此战略受小创,加之佛门中人素喜清净,厌烦俗世纷扰,故已离城云游静修。”
“另,帮主嘱令监视的宣旨队伍,已于次日离襄,现取水道顺流而下,已抵江州。”
“公孙止谨上。”
此刻,断肠崖底,薄雾缭绕的寒潭深处。
一只只寒潭鳄鱼挤在寒潭底部边缘的各个暗道口。
倏然间,寒潭水流发生异动,这些鳄鱼纷纷惊慌钻入暗道内。
但见寒潭水面之下,一道盘坐的墨色身影自行浮起。
先是头颅破开水面,墨发湿漉漉地紧贴额角颈项,覆面黑缎无丝毫松动。
接着是宽厚的肩膀、胸膛,墨色衣袍紧裹着健硕身形浮出。
水流沿着他刚毅下颌线条、紧实臂膀轮廓不断淌落。
最后,盘坐双腿也完全脱离水面。
整个人稳稳盘坐于寒潭水面之上,上下轻微浮沉。
但见裘图周身内力微微鼓荡,墨色衣袍瞬间蒸腾起浓重水雾,白气缭绕,将他身形笼罩得若隐若现。
金轮法王重伤垂死?
那不用想了,定是王重阳那老太监去了太白顶。
幸而自己谨慎,未曾赴约。
否则还不知会被那老太监如何炮制。
经过三日深思,裘图隐隐猜到了王重阳对自己是何态度。
先天神功外加自宫,这王重阳修行之路,与那东方不败所修并无二致。
若真是如此,那他修行此功便需应那自宫篇章中所言,极寒深处隐微阳。
日常需服用燥药缓解极阴冻结,且他功力远胜东方不败,所需燥药自当效用更强,年份更高。
所以才会前往皇宫。
想当初在少林时,他向段誉索要北冥神功,从其与段誉交谈得知,王重阳曾自段誉处得了神功半卷法门,只是少了北冥神功融合异种内力的化解篇章。
嗯这般看来,那后世的吸星大法说不定便是自王重阳这里流传下来的。
从东方不败处知晓,欲将先天神功修至阴阳并济之境,需吸纳同等层次的阳属内力。
可异种内力不得相融,又困住了这条路。
但若内力同源,则无需此般。
王重阳此刻需要的恐怕是让自个儿将先天神功修炼到更高层次。
然后吸了自己。
可能是涸泽而渔,一举突破臻境;亦可能是常年囚禁圈养,用作吸功耗材。
但无论哪种情形,都昭示王重阳自始便与己身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乃是天生的生死大敌。
就在裘图深思之际,忽然——
“唳——”一声清脆雕鸣响起。
“唳——”又一声雄壮雕鸣相应,满怀欣喜之意。
紧接着,谷顶绝情谷中,传来一片呼喝喧哗之声。
情花如海。
郭芙一身鹅黄劲装,俏立于远处花海山坡之上,明媚日光勾勒出她姣好身姿轮廓,却也映照出她脸上的茫然与急迫。
然而此刻,她已被数十名身着绿衣、手持兵刃的绝情谷弟子团团围住,刀锋寒光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刺目。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一条道路。
一架精雕细琢的木制轮椅被两名健仆缓缓推来。
轮椅上坐着的女子,面容已非旧日狰狞,经调理修饰,脸上疤痕被浓妆覆盖,虽仍带几分刻薄阴鸷,却已能看出当年裘家小姐的影子。
她身着华贵锦袍,满头珠翠,正是改头换面后的裘千尺。
只可惜,她虽与裘图血脉相连,却无甚实际用处。
且其性情乖戾,若四肢健全,依其性子恐生事端,故亦无缘得享黑玉断续膏。
但见轮椅在郭芙面前丈许处停下。
裘千尺那双锐利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不速之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枯瘦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发出沉闷声响,打破了花海宁静。
“你是何人?”裘千尺声音带着长期压抑后刻意拔高的尖锐,“胆敢擅闯我绝情谷禁地?意欲何为?”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郭芙腰间佩剑,以及那与黄蓉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中疑窦丛生。
郭芙被对方气势所慑,又急于见到想见之人,强自镇定道:“我我叫郭芙。”
“我是来寻裘裘大哥的!”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娇憨和一丝期盼。
“郭芙?”裘千尺眉头猛地一蹙,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可是老身近日所闻的那个郭芙?”
裘千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刻骨怨毒,“郭靖、黄蓉是你甚么人?!”
郭芙被她骤变的脸色和语气惊得后退半步,脱口而出,“郭靖是我爹爹,黄蓉是我娘亲,怎么了?”
“郭靖!黄蓉!哈哈哈好啊!好啊!!”裘千尺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眼中满是狂怒与恨意交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郭靖黄蓉当年害死我大哥裘千丈的血海深仇,今日竟有你这孽种送上门来。”
“真是天意!天意要让我裘家报此大仇!”
话落,青筋暴起的手指直戳郭芙,厉声嘶吼道:“把她给我拿下!活捉!不许伤她性命!”
“老娘要亲手将她千刀万剐,剐足三千六百刀!”
“用她的血,祭奠我大哥在天之灵!!”
“遵命!”绝情谷弟子轰然应诺,刀剑齐举,杀气腾腾地就要扑向郭芙。
郭芙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娇躯剧震。
那“千刀万剐”四字如冰锥刺心,巨大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在眼中迅速积聚,盈盈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