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晕朦胧,环抱冰轮;星芒点点,缀染墨空。
裘府——铁掌帮襄阳总舵——此刻张灯结彩,宛若白昼。
赤绸高悬门楣,随风猎猎招展。
琉璃宫灯、羊角风灯不下百盏,遍挂檐廊,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笙箫管笛齐鸣,锣鼓喧天动地,声浪直透云霄。
宴席罗列,人头攒动。
江湖豪客粗犷笑声、官宦士绅矜持寒暄、富商巨贾圆滑恭维,于此间交织,共衬裘图无俦地位。
人人脸上堆砌着或真心钦服、或刻意逢迎的笑容。
大堂深处,裘图一身鎏金玄袍,端坐主位。
他本欲请卫母上座,卫母却含笑婉拒,言道不通国事,与诸公无话,偏要与郭芙、陆无双、大小武、程英等年轻一辈同坐旁桌。
但见跛脚长老鲁有脚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挤到裘图席前,躬身笑道:“裘帮主力镇金轮,扬我国威,老叫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杯酒,敬您!”
他仰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尽显豪气。
裘图覆面黑缎微侧,腹语温润回应道:“鲁长老客气。”
他亦举杯相敬,虽以茶代酒,姿态从容。
待二人饮毕。
只见郭靖大手按在案上,目光如炬,沉声道:“裘兄弟!”
“多亏你当年太白峰一战,襄阳才得三年喘息之机。”
“如今三年之期数月将满,蒙古再犯怕是转瞬即至,不知兄弟心中可有御敌方略?”
裘图微微摇头,腹语低沉道:“裘某对战事一窍不通,唯能尽力纠合江湖同道,助守襄阳。
“守城大计,终究要仰仗王将军运筹帷幄,郭大侠与诸位英雄戮力同心。”
但见黄蓉眼波流转,目光扫过旁桌低头侍奉卫母的郭芙,又落回裘图面上,嘴角噙着一丝看似随意浅笑,话锋却转得犀利。
“这两年,芙儿音讯全无,我与靖哥哥只当”
“唉,没曾想竟是随裘兄弟一同潜修。”
“不知你二人如今,是何情状?”
郭靖闻言,亦侧身凝视裘图,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度沉凝。
但见裘图身形端坐不动,腹语平稳答道:“两年前,芙妹寻至我处,恳请指点武学。”
“裘某观其天资颖悟,心性质直,确有可造之材,便从旁略加引导。”
“恰逢其时,裘某正要赶往一处所在。”
黄蓉眉头一挑道:“可是裘兄弟一直寻找的那菩斯曲蛇所在之地?”
“不错。”裘图微微颔首,“黄帮主当知,裘某虽于佛法中自悟武道,内外兼修,然功力精进终需水磨工夫。”
“但国难当头,时不我待。”
“为速成御敌之力,裘某不惜动用秘法,折损寿元换取实力。”
“那蛇毒虽剧,却恰能以毒找补,补全些许折损寿元”
说着裘图抬手轻抚肩头如霜白发,“这一头白发,便是毒素所致。”
众人闻此秘辛,皆面露恍然,望向裘图目光更添几分复杂与敬畏。
但听裘图续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与芙妹在那恶水深山中寻得一处前辈坐化洞府,承其遗泽。”
“芙妹性情竟与那位前辈传承异常契合,我二人便在其隐居之地潜心修行。
“本欲待蒙古再犯时方出,孰料少林骤生变故,不得不提前出山。”
郭靖听罢,双手按在桌沿,低首沉吟片刻。
再抬头时,目光炯炯,语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裘兄弟!”
裘图闻声,覆面黑缎转向郭靖方向,姿态凝肃,以示倾听。
但见郭靖虎目如电,直视裘图,“郭某深知你为人,自是信得过!”
“然芙儿终究是女儿家,人言可畏,清白名节重逾性命。”
“这两载”
黄蓉适时接口,语气柔和却暗藏锋芒,“是啊,裘兄弟。”
“芙儿与你孤身相处,朝夕相对,整整两年。”
“这悠悠众口,清白之议,关乎芙儿一生名节,万不能轻忽。”
裘图微微侧倾身躯,腹语低沉,带着一丝探究道:“郭大侠的意思是?”
但见郭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斩钉截铁地道:“少林早已通传天下,裘兄弟当年便已叛寺,虽我等皆知此乃权宜之计,然名分已定,裘兄弟已非出家之人。”
“为堵悠悠众口,亦为芙儿名节计,我郭靖今日便做主,将芙儿许配于你!”
“未知裘兄弟意下如何?”
话音如石投静水,满堂喧嚣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斜睨,齐刷刷聚焦于主桌三人身上。
只见裘图面上覆着黑缎,旁人难窥其神色。
然其心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明心见性三道,慈悲道与我心不合,斩情路天性难为,心志太坚又无法疯魔!
若真要强求,似乎唯有斩心鉴有丝丝缕缕可能。
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先走极情之道。
郭芙确实错不得,这些年自己也百般配合,只是心底尚无丝毫波澜。
且先试试吧,明心见性最后一试,实在不行只能放弃,独走那天人合一之道。
只是天人合一后,意识蜕变,强大无匹,末那识彻底被镇压,再想明心见性恐怕就不可能了。
但自己不能继续蹉跎,再给三年时间,这三年便以密宗身口意三密理论修行,须知身口可改意。
这为国为民的热血大侠角色需得深浸其中,忘却本我暗影!
若三年仍不见心性萌动,便只有遗憾舍弃此途了。
念及此,裘图霍然起身!
取过案上空杯,亲自斟满一杯烈酒,双手捧起,朝郭靖、黄蓉郑重一礼,腹语沉凝,字字清晰道:
“裘某下山之际,便立誓以血肉之躯,卫大宋山河,护黎民苍生,全心中道义!”
“此志未酬,实无暇他顾,更无成家之念!”
此言一出,郭靖面色骤然一沉,虎目含怒;黄蓉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掠过寒光。
旁桌的郭芙娇躯微颤,螓首深垂,置于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
卫母看在眼里,心中疼惜,悄然伸手,轻轻覆上郭芙冰冷手背,无声安抚。
堂内气氛骤然一沉,凝重如铅。
“不过——”但听得裘图话锋陡然一转,腹语中竟罕见地透出一丝温度,“芙儿待裘某情深义重,裘某既非铁石,亦非草木。”
“两年相伴,朝夕相对,相互扶持
“此情此意,早已铭刻于心,难以割舍。”
说着高举酒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然,“若郭伯伯、伯母不嫌裘某身有残疾,裘图今日便在此立誓:愿娶郭芙为妻,此生不负!”
峰回路转!
郭靖、黄蓉脸上冰霜瞬间消融,同时起身,端起酒杯。
但见裘图语气复转沉凝,带着一丝未尽忧虑道:
“然——数月之后,蒙古铁骑必卷土重来。”
“襄阳孤城,危如累卵。”
“一旦城破,裘某唯有以身殉国,马革裹尸!”
“恐累芙儿青春守寡,误其终身。”
“故斗胆恳请,将此婚事暂缓。”
“若天佑大宋,蒙古铩羽而退,裘某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芙妹过门!”
“若不幸今日之言,便当酒后戏语,云散烟消。”
“你要死,我便与你一起!”旁桌猛地响起一声清叱。
只见郭芙已然站起,俏脸涨得通红,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裘图,再无半分羞怯。
“胡闹!坐下!”郭靖浓眉倒竖,厉声呵斥。
“芙儿!”黄蓉亦嗔怪地斜睨女儿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是又喜又气,压低声音,“女儿家的矜持都去哪了?还不快坐下!”
郭芙这才惊觉失态,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笑目光。
顿时羞窘难当,双颊飞霞如烧,慌忙垂首坐下,再不敢抬起。
郭靖见状,神色稍霁,转回裘图,虎目中豪气顿生,朗声道:“好!君子一言!”
他高举酒杯,声震屋瓦,“今日便以此杯为定!”
“为芙儿终身计,我丐帮上下,必与铁掌帮同气连枝,誓死戍卫襄阳!共御外侮!”
“干!”三人目光交汇,杯中烈酒,同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