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二年,八月初九。
河南南阳府城西,卧龙岗麓,诸葛草庐之畔,坐落一门派,名曰青庐堂。
此派以冶铁锻造、堪舆建筑为业,门人多擅匠作,临敌则使重铁尺、链镖。
掌门沈青崖,年近五旬,面容沉静,指节粗大,隐见锻铁灼痕。
一身靛青棉袍,斜佩一柄无鞘乌沉铁尺于腰间。
因目睹蒙古劫掠,视汉民如草芥,其心暗向抗蒙,然明面严守中立,唯恐招致灭门之祸。
“青庐——”客座之上,裘图白发垂肩,指尖轻捻乌木佛珠,腹语温润如玉石相击,“君子如璞,淬砺成材。”
“沈掌门祖上,当有古君子遗风。”
下首,郭芙一袭赤焰长裙,素手托起白瓷茶盏,朱唇微启,轻吹浮沫。
皓腕间一串白檀佛珠,亦随之轻巧拨动,发出细微清响。
但见沈青崖端居上座,目光扫过紧闭门扉,复又落回裘图身上,双掌按膝,沉声道:
“裘帮主今日驾临寒舍,实出沈某意料。”
“帮主方才试探之意,沈某心知肚明。”
“然”他面露难色,缓缓摇头,“青庐堂小门微末,身陷蒙古腹地,纵有抗敌之心,亦恐难堪大任,力有未逮啊。”
闻言,裘图佛珠微顿,腹语平稳道:“沈掌门多虑。”
“裘某此番携芙妹自山东始,遍访北地同道,非为强求豪杰以卵击石。
“唯愿人心暗聚,于蒙古身后稍作掣肘,纵是微末绊索,亦足慰怀。”
说着,话锋一转,隐含锐意,“闻听贵门近日承制蒙古攻城之器?”
“确有其事。”沈青崖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想是那三年之期将近,蒙古人磨刀霍霍,催逼甚紧,日夜不休。”
但见裘图沉吟片刻,覆面黑缎微侧,似在探询,“不知可否稍作手脚?抑或缓其工,疏其质?”
只见沈青崖闻言,面色更显为难,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铁尺棱角,“此等杀伐重器,关乎攻城拔寨。”
“若稍有差池,蒙古朝廷定会追查问罪。”
“沈某身负阖派上下性命,委实担待不起。”
“沈掌门。”郭芙放下茶盏,明眸流转,斜睨沈青崖,唇角噙着一抹慧黠笑意,“那便在精工细作上做文章,何如?”
“于蒙古监工面前,执意苛求品质,凡有微瑕,必令返工。”
“既可拖延时日,又能显贵门忠于职守,技艺精湛之态。”
沈青崖捋须沉吟,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此法倒有几分可行之机。”
旋即,他似又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沈某还可令心腹弟子,将那抛石机的重箱稍改其形。”
“使其重心在摆动间生出不易察觉之偏移,用上几回,精度便会大失。
“此法隐晦,纵是行家细察,亦难寻破绽。”
言罢,他抬首正视裘图,目光诚挚中带着敬佩道:“既是裘帮主金口相托,沈某自当尽力!”
“帮主两败金轮、千里救母、侠行北地,威名震烁寰宇,沈某私心仰慕久矣。”
“若非若非这一堂老小拖累,沈某恨不能插翅飞往襄阳,追随帮主左右,共御鞑虏!”
此话一出,裘图立时含笑举杯道:“沈掌门忠义仁心,裘某感佩,以茶代酒,敬你。”
郭芙亦随之盈盈举盏,“沈掌门高义。”
沈青崖连忙双手捧杯回敬,神情激动道:“裘帮主言重了!”
“不谈陈年旧举,单看这数月间,帮主与郭姑娘纵横北地,行侠仗义,剑斩残虐百姓之恶虏,救黎民于水火。”
“此等豪举,早已传遍江湖,暗地里谁不翘指称颂?”
“神雕侠侣威名,更令南北武林为之侧目!”
“沈某在此,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话落,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裘图与郭芙相继起身。
但见裘图沉声道:“如此,便多谢沈掌门鼎力相助。”
“我二人身份特殊,不便久留,以免为贵门招祸,就此告辞。”
沈青崖亦连忙站起,躬身上前,“容沈某相送。”
三人行至紧闭门扉前,沈青崖似忽想起一事,脚步微滞,低声道:
“二位此番一路西行,想必那赤练魔头早已闻风丧胆,难怪她急急应了那镇北除魔会之约,想借全真羽翼暂避锋芒。”
裘图身形骤然一定,缓缓侧首,覆面黑缎转向沈青崖,佛珠捻动之声亦随之一顿,“嗯?李莫愁?”
沈青崖见状,面露讶色道:“怎么?如此沸沸扬扬之事,二位竟未听闻?”
但听得裘图腹语低沉道:“愿闻其详。”
沈青崖捋须叹道:“那李莫愁当年在嘉兴作恶,被裘帮主神威所慑,仓惶遁走宋境,便流窜至这北地江湖。”
“此地正值兵连祸结,无暇治她,此魔便益发肆无忌惮,动辄灭人满门,造下无数血债。”
“前些时日,她现身山西晋北一带,连屠数家武林门户,终激起北地武林公愤。”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当地豪杰广发英雄帖,欲聚众除魔。”
“奈何那魔头狡诈如狐,踪迹飘忽,群雄非但未能围住她,反被她伺机袭杀了不少好手。”
“此事惊动了终南山的全真教,遣下清净散人孙道长与长生子刘道长下山擒魔。”
“只是”
郭芙柳眉微挑,立时接口道:“怎么?孙、刘二位真人竟未能拿下她,反让其讨了便宜去?”
沈青崖苦笑一声,压低了嗓音道:“正是。”
“后闻全真教又增派了长春子丘道长与玉阳子王道长,率十余精锐弟子下山应援。”
“那李莫愁见对方势大,单人难敌,便以言语相激,订下赌约,邀群雄于雁门关镇北台公开比武。”
“言明三局两胜,若她胜出,群雄须罢手任其离去,前仇旧怨一笔勾销;若她败了,则甘愿束手就擒,听凭全真教发落。”
裘图沉声问道:“这镇北除魔会,何日开场?”
闻言,沈青崖略一掐算道:“八月十二,也就是三日后便是开擂第一场。”
“不过此地距晋北何止千里之遥,裘帮主纵然神速,怕也赶不及了。”
“若欲了结此魔,恐怕得亲上终南山重阳宫寻她。”
“毕竟全真教乃玄门正宗,讲究慈悲度化,纵是此等魔头伏法,料想也多半是囚禁清修,不至立毙杖下。”
郭芙妙目转向裘图,带着一丝懊恼道:“裘大哥,想是我二人这数月间奔走太急,行踪难定,各路消息未能及时追上,竟错失了此等要闻。”
裘图面无表情,当即朝沈青崖抱拳道:“多谢沈掌门告知,后会有期。”
言罢,袍袖微拂,大门应手而开。
“唳——!”
但听郭芙一声清越哨音破空而起,天际风云涌动,迦楼罗与云翼两尊巨影如云垂落。
裘图与郭芙身形拔地而起,稳稳扣住雕爪。
双雕长鸣震天,巨翅鼓荡风云,载着二人冲天而起,化作两点,瞬息没入高天流云之中,直奔西北而去。
裘图如今为了明心见性,已开始沉浸于大侠角色,自要摒弃以往两耳不闻窗外事,唯有重利方现身的行事态度。
虽说累了一点,但每日夜间于荒野休息时也可练功,倒也算不得如何耽误。
以大侠行事风格来说,这除魔大会,是必须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