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国尉大人以为,李斯此番只为讨酒?未免多虑了!”
李斯面露不悦。
“李某岂是那等拐弯抹角之人?”
尉缭目光如炬,沉默凝视,无声胜有声。
“罢了,确有一事相托。”李斯终是败下阵来。
尉缭轻哼一声,李斯却面不改色。
“果然无事不登门!是为今夜宫宴之事吧?”
“国尉大人真乃李某知己!既如此,为何每次谏言总推我出头?”李斯愤然拍案。
“自然因你胆量过人!”
“混账!”
“哈哈!大王从不设无谓之宴。席间不比朝堂肃穆,有些话,不正该此时奏陈?”
“那群老狐狸并非不明,偏等愣头青先开口罢了。”
“那国尉大人可愿做这愣头青?”李斯肃然相询。
“好个李斯!原来在此设局!”
“儒家那群老朽若再听我进谏,怕要血溅我府门啊!”
李斯连连摆手。
“所以便让彼辈来撞我国尉府?”
“分担一二罢了!国尉大人,非您莫属!”
“哼!你方才所言不差——能为大秦伟业献策,尉缭同样死而无憾!”
“大秦将士浴血得来的江山,岂容重蹈六国覆辙?我尉缭绝不答应!”
李斯骤然起身,长揖及地。
“得与国尉大人共事,乃李斯毕生之幸!”
楼下骤然传来喧哗,歌声入耳,令二人神色陡变:
“秦有贤公子扶稣,仁德智勇世所无”
“烽烟四起苍生苦,饿殍横陈谁人顾”
“以仁安邦平乱世,以德服民定九隅”
“百万铁甲血未冷,甲下犹存忠君意”
“忽见狂徒暗砺刃,帝星明灭荧惑现”
“乾坤倒转自兹始,诛恶何须惜刀钝”
“来人!”尉缭厉声高呼。
店小二慌忙奔上。
“二位贵客有何吩咐?”
“此诗从何处传出?”
“回爷的话,今早满城皆传,听说是在赞颂扶稣公子——公子单骑劝降齐国,活人无数呢!”
咸阳街巷之间,百姓交口称赞公子扶稣的盛况随处可见。至于那首诗,更是传遍全城,妇孺皆知。
尉缭挥手示意小二退下,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
歹毒!何人竟使出这般毒计?此诗一出,扶稣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满朝文武的目光汇聚,分明是要离间君臣之情。抚须长叹。
如今扶稣展现的雄才大略,较之王上亦不遑多让。若立为储君,大秦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谁料扶稣锋芒初露,就遭此捧杀之局!
尉缭忧心如焚,李斯却气定神闲。
李斯从容斟酒。
尉缭面现愠色。
此诗不过是要在咸阳城中播下猜疑的种子,待满城风雨之时,王上难免心生疑虑,正好借刀 。举杯浅酌。
李斯轻啜美酒。
大人身为国尉,名义上统领举国兵马。虽调兵需王命,但这个身份已足够敏感。若此时为扶稣进言,岂不正应了'甲下深藏向君心'之说?
堂堂国尉不为王上分忧,反为公子说话,这叫什么话!
望大人听我一言,此局万万不可涉足。此时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莫再纠结此事了,晚宴才是重中之重,你且好好斟酌言辞。待你言毕,我即刻附和,速速将此议定下!”
“彩!”
与此同时,咸阳街头,秦王嬴政领着两位小公主悠然闲逛。
那首诗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该听的、不该听的,秦王皆已入耳。
他却神色如常,依旧含笑陪着两个女儿,仿佛无事发生。
可两位小公主并非懵懂孩童,自幼熟读诗书,自然明白诗中深意。
孩童藏不住心事,一听此诗便浑身发冷——若这诗所言为真,长兄扶稣岂不是……
越想越惧,步履渐僵。
行至小摊前,三人落座点餐。秦王瞧着叽叽喳喳的女儿们,满眼慈爱。此时却见她们突然沉默。
“诗曼,为何闷闷不乐?父王陪你还不开心?”
“阴曼,你怎的也不说话?谁给你气受了?告诉父王!”
忽然有小贩近前低语:“禀王上,咸阳谣言四起,可要……”
“这等小事也要劳烦孤?尔等是做什么的?滚!”
待来人退下,诗曼与阴曼对视一眼,急忙凑到秦王身旁。
“父王,今日那首诗究竟从何而来?吓坏我们了!”
“就是!长兄那般人物岂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可怜他出征在外,凯旋还要遭人诬陷……”诗曼说着便哭了起来。
秦王失笑:“不过几句歪诗,扶稣那小子岂会在意?”
“可他们说长兄要谋反!父王,我怕……长兄曾说,若父王要他死,他绝不迟疑。我不要长兄死!”诗曼泪如雨下。
阴曼也正色道:“女儿虽为女流,却知谁真心待我们。宫中除母妃与华妃,唯有父王与长兄真心爱护我们。”
“女儿明白此言僭越,但不得不讲——长兄满腔赤诚皆系秦国,散播谣言者必是嫉恨他!”
“哈哈哈!”秦王大笑,“阴曼果真长大了。无妨,此处非朝堂,但说无妨。连孤的女儿都看得明白,尔等……就这么迫不及待?”
原本他并不在意——这些伎俩他心知肚明。可这简单的诗句,偏能撩动心弦。
被两个女儿这般搅和,秦王哭笑不得。想起伐齐前扶稣那倔驴模样,又觉几分好笑。
这个倔强的傻儿子,每次都把孤气得胸口发闷。今日之事本想借机敲打朝中某些人,现在看来是不成了。难得带诗曼出宫游玩,偏生被搅了兴致,总要好好补偿才是。
诗曼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话音未落,秦王大手一挥。
刹那间,整条街巷风云突变。方才还吆喝叫卖的小贩们纷纷扯下伪装,露出内里紧致的黑色劲装。寒光闪烁间,长剑已握在手中。
两侧楼阁门窗齐开,数十名黑衣侍卫纵身跃下。街面上一时 动慌乱,但很快恢复秩序。数百名暗卫如潮水般聚拢,齐刷刷跪倒在秦王面前。
四周百姓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伏地跪拜。整条长街,唯有秦王与两位小公主昂然而立。诗曼与阴曼仰望着父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君临天下的威仪。
此刻的嬴政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百姓中间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此言一出,满街肃然。不少百姓吓得浑身发抖,若真论罪,半个咸阳城都要遭殃。
咸阳城内,王府门前。
一辆华盖马车徐徐停驻,车帘掀起,走出一位清丽绝尘的女子,正是王清秋。
一路行来,但见满城张灯结彩,街头巷尾尽是对王师凯旋的颂扬之声。百姓们交口称赞秦王英明神武,更对扶稣公子的运筹帷幄津津乐道。
听着这些赞誉,清秋心中涌起阵阵欢喜。
然而走着走着,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当那首充满杀伐之气的诗句传入耳中时,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及通报,她就急匆匆地冲进王府。此刻她必须立刻见到父亲。
王翦!
王府后园,古树荫下。
一位老者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哼着小曲。谁能想到,这位两年前曾统帅六十万虎狼之师灭楚的赫赫名将,此刻与寻常老翁无异。
王翦眼中精光一闪,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伸手就扯下条鸭腿。
望着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鸭,老将军直咽口水。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呼唤。
老将军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硬是在女儿到来前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位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军神,在自家闺女面前竟如此战战兢兢。
清秋走进园子,就见父亲和管家并排而立,好像在列队相迎。
待她走近,忽地柳眉倒竖。
清秋气得直跺脚。
庭院中蝉鸣阵阵,王翦倚在藤椅上连连摆手:\"好闺女,你爹我可是清清白白在这儿纳凉呢!
老将军与管家面面相觑,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