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捧着铜盆进来时,正看见 拧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温热的绢帕抚过老将军的面庞,那些纵横的沟壑里积着塞外的风沙,霜白的鬓角还带着祁连山的雪气。
当年横刀立马的雄姿犹在眼前。军中谁人不晓,王翦将军就是活着的军旗——是当今秦王的樗里疾,是九原郡的定海针。
可如今这双曾挽千斤强弓的手,连酒樽都端不稳了。清秋岂会不知父亲心事?廉颇七十尚能披甲,何况这位曾在函谷关独挡六国联军的虎将?
泪珠砸在玄色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痕。清秋懂得这份蚀骨的孤独——当号角声远去,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泽都化作牌位,活着的传奇反而成了困兽。
可他是王翦啊。王家儿郎正擎着大秦的战旗,庙堂怎会容老将再掌兵符?
然而,纵使她心中明白,却依旧无法割舍那份私心——她期盼父亲能颐养天年!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安康度日,多活一载便是一载。
这是身为女儿的自私,因为一旦离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让她轻快地追喊\"爹\"了。
生命如灯逝,唯留生者沉浸在无尽的追忆中!
王翦眉头紧锁。他王家功勋彪炳,威震秦廷,六国之中竟有五国亡于他们父子之手。若再过多涉足朝政,恐招祸端。
功高震主者,最忌心存侥幸,唯有自污方能保全。
清秋将所闻细细道来。
她这两位兄长,长兄王戍书生本色,倒与相 契;次兄王贲嘛不提也罢!
(清秋抿唇憋笑,这几个大男人置气的模样,活脱脱像群斗嘴的孩童!
前日自家夫君归家时,衣袍上尽是凌乱的鞋印。次日酒醒,他还念叨是二哥送他回府的,非要拉着她登门道谢。如今想来,怪不得那日二哥眼神闪躲,老爷子却笑得胡子直颤。
王翦指尖重重扣在最后四句诗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诛心之论!配上先前传颂的边关诗,分明是要挑动王上与扶稣的父子君臣大防!借君王之刀除眼中钉,好毒的攻心计!
恰在此时,王戍风风火火闯进花厅。
清秋猛然站起,终于明白布局者毒辣之处。既要离间天家父子,又要毁了扶稣贤名。偏生当事人远在边疆,真真是死无对证!
“爹,这是王上亲口下的旨意。”
“不对劲,王上平日不会这样做。清秋,告诉爹宴席的具体布置。”
“没什么特别的,母妃全权操办,王上让我替扶稣出席。”清秋答道。
“你替扶稣?他的席位原定在文臣还是武将一侧?”
“王上说许久未见爹爹,让我坐在您身旁。”
“坐我旁边?!”
“是啊。”
“傻姑娘,你明白王上的意思吗?以扶稣之名入席,却坐在武将高位,这分明是要你成为众矢之的!待宴席结束,弹劾扶稣的奏折必如雪片堆满王案,到时连累的不止王家,还有蒙家!”
“怎会如此?王上怎会算计我们?”
“王上并非算计,而是在表态——他要敲打武将世家。看似给你殊荣,实则是把火引到我们身上。那些老狐狸自会借题发挥。重点不是扶稣,而是整个武将集团,尤其是王、蒙两家!”
“可王上一向最信任我们啊!”
“信任?扶稣、蒙恬、王贲手握大秦八成兵权,这就是原因! 之术,本就是制衡二字。”
“清秋,听好:既由华妃操办,你便告知她不必设你的席位,全程伴其左右。记住,你如今是王族女眷,宴上勿与为父或大臣往来。王上既要敲打,我们便摆明态度。余事,待大军回朝再议。”
“唉……待扶稣归来,你务必转告他此事,今后别再卷入其中。”
清秋怔忡无言。寥寥数语,竟暗藏如此机锋。
“怕了?‘朝堂’二字看似平常,底下却是尸骨堆砌的战场。昔日张仪有言:‘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庙堂蝇营皆为名来。’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是为名缰利索所驱?青楼烟花尚存真心,庙堂之上却尽是算计!为父只愿你从此远离这些,扶稣……倒是小看他了,这些事他自有手段应付。”
“今夜为父赴宴,这场看似寻常的酒席,或许将定大秦未来国运。六国虽灭,但究竟该复古制还是立新法,又是一场生死博弈啊!”
咸阳城的夜幕下,万家灯火如繁星般闪烁。平日里严格执行的宵禁令今夜破例解除,街市上人潮涌动,孩童们欢笑着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城楼上空回荡。
这是大秦统一天下后的第一个夜晚。
咸阳宫阙之上,秦王嬴政凭栏远眺。万千灯火映在他的眼眸中,连带着整座城池的欢腾气息都尽收眼底。十余年的灭国之战,秦国以一敌六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步步惊心。那些战死沙场的大秦儿郎,用鲜血铸就了这万里河山。
古老的战歌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嬴政凝视着城中的点点灯火,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就在这时,赵高悄然近前禀报。
正殿内早已觥筹交错。侍女们手捧珍馐穿梭其间,文武百官分席而坐。当王翦与蒙武联袂而至时,满朝文武纷纷起身相迎。
两位老将相视而笑,朝堂上顿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王翦步履沉稳地迈入大殿,看见丞相正在独自沉思。他快步靠近对方。
旁边几位宗室贵族见状,脸色明显不悦。大臣如此亲近,怕是不妥。渭阳君,您不向大王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