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峰上,那出独角戏落幕了。
苍九旻疯疯癫癫的嘶吼声渐渐微弱,最终被一阵山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姬珩的表演结束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退。懒人武馆的废墟之中,侥幸存活的众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苏清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第一时间恢复了商人的本能,开始清点人数和状态,“大家都还好吧?检查一下物资,我们必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哼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敢当憋红了一张脸,正跟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较劲。那石头看上去不过百来斤,可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那石头竟纹丝不动。
“嘿!”石敢当大喝一声,脚下土地都踩出了浅坑,可石头依旧稳如泰山。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搬一块石头,而是在试图撼动整座鹰愁峰。
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一个能颠勺颠出龙卷风的“伙房武圣”,居然被一块破石头难住了。
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石敢当颓然地松开手,涨红着脸,回头望向顾休,语气里充满了孩子般的委屈和不解:“师父,这石头它不让我搬。”
这句话听起来傻乎乎的,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脊梁。
“不让你搬?”燕白露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蹙起。
她下意识地去握腰间的剑柄,这是她身为剑客的本能。然而,她的手刚刚碰到剑柄,就僵住了。
一股无形的枷锁,仿佛从虚空中生长出来,死死地锁住了她的手腕。她想做出“拔剑”这个动作,竟变得比登天还难。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规则”,直接在她脑海中浮现:
“威胁等级未达到阈值,禁止非必要武装。”
燕白露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我的算盘”另一边,苏清蝉也发出了惊恐的低呼。她拿出了那串从不离身的元玉算盘,想计算一下刚才维持“圣域”的消耗,可她的手指却僵在半空,无论如何也拨不动那光润的算珠。
不是算珠变重了,也不是手指不听使唤。
她清晰地感觉到,是“计算”这个行为本身,被禁止了。
“君子正心诚”
陆清风试图开口背诵一段儒家经典来安抚激荡的心神,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啊”的嘶哑声音。
他的“言”,被剥夺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幸存者团队中蔓延开来。
他们骇然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恢复了死寂的天空。一个比直接面对攻击更令人绝望的认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并不是因为躲在什么“圣域”里而安全。
他们,只是被姬珩“允许”在这里安全。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预设了权限。
他们不是这场神仙打架的观众。
他们是棋子。
只是暂时,还没轮到他们移动而已。
而此刻,身为风暴中心的顾休,感受到的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线,并没有施加任何“禁止”类的规则。恰恰相反,这些丝线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像无数最精密的探针,正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渗透进他的体内,试图解析他“归墟境”的功法本质。
他感觉到自己修炼了十余年的《大梦千秋诀》,那份“与道同尘,万法归一”的寂灭特性,正在被对方一层层地剥茧分析,就像一个程序员正在反编译另一个程序的核心代码。
这是一种无声的、更高维度的入侵。
顾休终于明白了。
姬珩对苍九旻所做的一切,那场残忍的、优雅的虐杀,都只是一场清扫。清空棋盘上碍事的棋子,腾出地方。
而他自己,才是这场名为“天元”的棋局中,对方真正想要吃掉的那颗“子”。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顾休感觉到,姬珩那俯瞰众生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阻隔,精准地、宛如实质般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并非实质,却重若山岳。
在苏清蝉、燕白露等人的视野里,顾休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震,脸色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
但在顾休的感知中,这不啻于一次天崩地裂。
姬珩的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剑,更像是一道携带了庞大信息流的“连接请求”,瞬间刺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周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
废墟、盟友、乃至天空,都在刹那间消失。顾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由无数明暗不定的因果线条所构成的、星光璀璨的虚无空间之中。
这里,正是“天元大阵”的核心。
姬珩的身影,几乎具象化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手持玉骨折扇,脸上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微笑,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生死大敌,而是在鉴赏一幅绝世名画。
“你好,顾休。”他没有开口,声音却直接在顾休的意识中响起,“或者,我该称你为‘奇点’?”
顾休没有回应。
姬珩也不在意,他优雅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然后做出了一个围棋对弈前,邀请对方先行的手势。
“请。”
一个字,一个动作。
却蕴含着极致的傲慢与挑衅。
仿佛在说:棋盘已经为你铺好,规则由我制定,现在,轮到你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现实世界中,顾休的身体纹丝未动,那双惺忪的眸子古井无波。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大梦千秋诀》的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面对姬珩的挑衅,顾休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回应。他只是将自身的“归墟境”气息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向内收敛、压缩。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片能与万物融合的“海洋”,那么此刻,他便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密度无穷大、体积无限小的“奇点”。
一个无法被定义、不与外界发生任何交互、“数据为空”的逻辑黑洞。
鹰愁峰之巅。
姬珩嘴角的微笑,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探向顾休的无数因果探针,仿佛触碰到了一块绝对光滑、不存在任何摩擦力的镜面,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地“滑开”了。
他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数据,没有得到任何情绪反馈,只得到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无”。
“有意思。”
姬珩轻声自语,眼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标本。他想要的,是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去“破解”的对手。
初步的试探已经结束。
姬珩收回了目光,知道对付这块“滚刀肉”,需要换一种更热闹的玩法。
他转而朗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局限于精神层面,而是如同煌煌天威,响彻了整个安乐镇的每一个角落:
“前盟主苍九旻,逆天而行,已被天道所诛!此地‘叶擎帝遗迹’,乃前朝伪帝窃取天下气运之地,内藏成神之秘!”
声音在每个幸存者的耳边炸响,内容石破天惊。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姬珩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审判意味:
“然此秘藏,非有德者不可居之。自即刻起,天元大阵将转为‘观心之阵’,凡心怀叵测、杀戮过重者,入内即死!”
话音落下,那套施加在石敢当、燕白露等人身上的无形枷锁,悄然解开了。
众人只觉得身上一轻,重新获得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姬珩的声音带着最后的笑意,为这场游戏定下了终极规则:
“余下诸位,皆为有缘。请吧,谁能走到遗迹最深处,谁,便能获得这个世界的未来。”
说罢,他那悬浮于鹰愁峰上方的身影,如同水墨画般缓缓变淡,最终消散于漫天星光之中。
姬珩消失了,但笼罩安乐镇的“天元大阵”依旧在运转。
短暂的死寂之后,废墟中,那些劫后余生的各方势力高手,眼中重新燃起了比之前更炙热百倍的、名为“贪婪”的火焰。
他们开始互相戒备,彼此拉拢,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片被“圣域”笼罩的、懒人武馆的废墟之上。
那里,是遗迹的入口。
那里,站着被姬珩亲自“认证”过的对手。
新的、更混乱的血腥风暴,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