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的声音，如同一位宣读最终判决的法官，在每个人死寂的脑海中落下最后一锤：
“系统，清理了妄图夺权的病毒。
“然后，它那姗姗来迟的、由系统指定的正版‘杀毒软件’”
“——终于登场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精神投影的画面骤然切换。
不再是世界的创生史，而是昆仑山之巅，一场更为私密的，独属于顾休的“战斗”回忆。
只是，幻象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没有毁天灭地的掌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绿色代码构成的瀑布，构成了世界的背景。
叶擎帝的身影在代码流中狂暴地冲击，而顾休的身影，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只是简单地递出一拳，甚至没有碰到对方。
一行行代码便主动为他服务：
“判定：目标‘叶擎帝’功法‘焚天诀’运行轨迹存在逻辑冲突，强制中断。”。”
“判定：世界参数‘重力’微调，为用户‘顾休’卸去97的冲击力。”
画面中的顾休，仿佛是世界的亲儿子。不，他就是世界本身。
“你看到了吗，顾休？”
姬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你不是在战斗，你从来就没有战斗过。你只是世界规则在执行‘删除指令’时，呈现在物质界的一个人形交互界面。”
顾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后台代码的疯狂刷新。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盟友。
燕白露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陌生。她看着顾休，就像在看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苏清蝉那双永远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眸子，也已然黯淡，空洞得如同两个黑洞。
那个传说中一剑荡平魔教的武林神话，那个守护了安乐镇的神仙人物，原来只是系统工具。
“至于你那烦人的‘诅咒’，”姬珩的语气更加玩味，像是在解释一个有趣的程序特性，““因果律武装”？那不是惩罚，是‘bug反馈与压力测试机制’。”
“你动用的权限越高，解决的‘bug’越严重，系统就自动分配越多的‘麻烦’——也就是新资源和新对手，来让你进行系统稳定性测试。每一次出手，都是在为这个世界打补丁。你烦恼的根源，不过是你的工作职责罢了。”
姬珩顿了顿，似乎在等待这个残酷的真相在众人心中发酵。
“而你引以为傲的“归墟境”，那让你能安心躺平的‘神功’？”他展开玉骨折扇，轻轻摇动，像一个正在讲课的夫子，“那叫‘安全模式’，或者说，‘低功耗待机状态’。”
“一种让你在不主动触发bug报告的情况下，能长时间保持在线，又不至于被系统判定为离线而清除的特殊状态。它从来就不是什么枷锁，顾休。”
姬珩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最极致的残忍。
“它是你身为‘管理员’，与生俱来的至高权限。”
这最后的真相，是压垮所有人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燕白露毕生所求的“解脱之道”，竟然只是一个“安全模式”的开关？她为之痛苦、为之挣扎的宿命，成了一场滑稽的笑话。
文昭衣所坚持的“人间正道”，其最终的、最有效率的形态，就是眼前这个自称“管理员”的姬珩吗？那她的“王道”，岂非一个效率低下的可笑方案？
苏清蝉投资的“奇货可居”，原来不是什么“睡龙”，而是服务器本身。她毕生的精明与算计，在绝对的“权限”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们所有的奋斗、牺牲与目标，在这一刻，都变得荒诞不经。
为了加深这绝望的效果，姬珩的投影中，重放了叶擎帝被顾休“删除”前，发出的最后一记剑技。
那道撕裂神魂的剑光，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废墟中，陆清风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死死地盯住那道剑光，那股深入骨髓的剑意，那种扭曲规则的韵味与不久前，苍九旻在鹰愁峰顶废掉蔺惊弦师兄时，所使用的那招禁术，如出一辙！
不是苍九旻堕落了。
是他们沧浪剑盟的最高层，一直都隐藏着这份足以颠覆武林、代代相传的罪恶！
“咯咯咯”
在这片死寂之中，瘫倒在地的苍九旻突然发出了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他笑着，笑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最终化作一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武道是假的，偶像是假的，毕生的追求也是假的。
他疯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悲鸣般的疯笑。
万籁俱寂。
在这极致的、堪称伟大的虚无之中，一个微小的、怯怯的、充满了尘世烟火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师、师父”
石敢当从一个半塌的土灶后面探出头，他脸上满是烟灰，像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他没看天上那个神明般的身影，也没理会旁边疯掉的武林神话，只是满眼委屈地看着顾休。
“天上那个人说完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快哭出来的腔调。
“锅里的锅里的红烧肉要冷了。冷了，就、就不好吃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纤细却无比锐利的钢针，瞬间刺破了那层笼罩一切、宏伟而虚假的叙事泡沫。
它如此真实，如此朴素，如此重要。
顾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绝望而变得空洞无神的眼睛，像是蒙尘已久的镜头，在艰难地重新寻找焦点。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傻徒弟身上。
这个在世界真假、神魔论道面前，只关心一锅炖肉会不会凉的徒弟。
一丝冰冷的、安静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眼底重新燃起。
世界是假的？
或许。
但这份傻乎乎的关心，是真的。
这锅炖肉该死的香味，是真的！
我想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躺着睡个午觉的愿望，是真的！
姬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几乎无法察理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一丝赞许。
“看来，我们的管理员账户重启成功了。那么，我的邀请依然有效，顾休。”
他居高临下，如同神只发出邀请。
“加入我，我们一起，重写这个错误百出的世界。”
姬珩停顿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补充道：
“或者，和你珍视的这些‘bug’一起，被我‘调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