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的最后通牒,如同一道无形的圣旨,悬于天穹。
“加入我,或被调试掉。”
没有第三个选项。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包括天上那双漠然洞察一切的眼睛,都聚焦在了废墟中央,那个刚刚从虚无中挣扎回神的身影之上。
时间,在等待一个回答。
顾休的脑海里,那根名为“绝望”的弦已经绷断。在极致的空无之后,被那句“炖肉要冷了”重新唤醒的,不是什么救世主的英雄斗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朴素的执念。
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是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是鱼线末端那永远钓不上鱼的轻颤,是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的温度,是傻徒弟憨笑时露出的那两排大白牙
他确认了一件事。
就算世界是假的,代码是虚的,但这些感受的“价值”,由他自己定义。
顾休没有看天上的姬珩。
他转过身,无视了那股禁锢万物、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规则之力,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走向那个半塌的土灶。
每一步都像在没顶的泥潭中跋涉,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重力凭空增加了十倍。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走到了距离土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砰。”
一声轻响,他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那是一道无形的、绝对光滑的规则壁垒,将他与那口尚有余温的炖肉锅,彻底隔开。他伸出手,触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面墙比任何刀剑都更具侮辱性。
它在用一种冷静而绝对的方式宣告:你的“日常”,未经我的许可,禁止通行。
御座之上,姬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第一次消失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学者的、纯粹的困惑。
他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解的探究:
“无法理解的低效行为。根据我的计算,你此刻的最优解是接受我的提议,存活率为百分之百。次优解是立刻对我发起攻击,虽然存活率趋近于零,但符合生物在绝境下的反抗逻辑。”
“但你”姬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费解,“你选择了第三条路,耗费宝贵的能量,去接近一份即将因温度流失而变质的、由无序蛋白质和脂肪构成的能量补充剂。”
“为什么?”他问道,“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执着,拒绝一个永恒、有序、完美的未来?”
顾休停下了徒劳的推搡,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口被无形之墙隔开的铁锅,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因为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顾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对可怜虫的怜悯。
“你的世界,一定很无聊吧?”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反抗都更具力量。
它不讲大义,不谈苍生,不说正邪。
它只是用最凡俗、最理直气壮的姿态,扞卫着一个凡人吃一顿热饭的权利。
这种极致的渺小,反而衬托出一种无法被“程序”所理解的、近乎伟大的“人性”。
一片死寂中,燕白露猛地一怔。
文昭衣低声诵经的声音也为之一顿。
她们看到,顾休不是在反抗一个神明,他只是在跟一个不让他好好吃饭的讨厌鬼置气。
高天之上,姬珩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重新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已没有了欣赏与玩味,只剩下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寒意。
“有趣的‘人性’样本。”
“我承认,这是我的知识盲区。你的‘代码’,确实比叶擎帝那个版本要有趣得多。”
姬珩的声音恢复了漠然。
“既然‘管理员’拒绝主动交出权限,也拒绝被格式化。”
“那么,就先从清理他周围这些无关紧要的bug程序开始,为我的新系统,腾出一点干净的空间吧。”
他的目光,缓缓地、带着审判的意味,从顾休身上移开。
最后,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依旧在疯笑与痛哭中不断切换的、曾经的武林神话——
苍九旻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