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一声哀鸣,自古剑“听风”的剑身深处发出,不再是金属不堪重负的悲鸣,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存在”本身的呜咽。
随着主人苍九旻的“数据”被逐一剥离,这柄伴其一生的神兵,也迎来了自己的终末。
蛛网般的裂痕在剑身上浮现,却不放射寒光,反而透着一股温润而悲伤的玉色。
“不对,不是这个声音!”
废墟中,半跪在地的欧冶钧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柄正在走向死亡的剑,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口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神兵之陨,不该是悲鸣,该是绝响!是宁折不弯的崩裂声,不是这种像认命了一样的呜咽!”
作为欧冶家的传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剑的“骨气”。眼前这一幕,彻底违背了他毕生所学的一切锻造常理。
他话音未落,更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剑身上的裂痕并未扩大,更没有崩碎。恰恰相反,整柄剑,从剑尖开始,竟变得如同冬日河面的薄冰一般,逐渐透明。
它不是在碎裂,而是在消融。
亿万个比尘埃更加细微的光点,从剑的实体中升腾而起,如同一场倒放的萤火虫之舞。每一颗光点都并非凡俗的光,它们各自蕴含着一种纯粹、凝练、不容置疑的“法则”气息。
在天元大阵那宏伟无边的光幕上,一行行冰冷的代码正在高速刷新。
“指令:解析实体‘苍九旻’关联物品‘听风’”
“指令:剥离属性‘锋锐(赋值87)’,返回值:null”
“指令:剥离属性‘坚固(赋值92),返回值:null”
“指令:剥离属性‘传导性(赋值78)’,返回值:null”
然而,在欧冶钧那双因狂热而扭曲的视界里,他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不是代码,那是神迹!
他看到,无数条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代表着“物理法则”的秩序丝线,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那柄剑的“存在”之中,一根根强行抽出、剥离!
“那是‘金’之理!”
“那是‘坚’之理!”
“还有‘锐’之理!天啊”
欧冶钧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终于亲眼目睹了物质世界的终极秘密——所谓的“物质”,不过是“概念”的聚合体!所谓的“神兵”,不过是无数“理”的暂居之所!
“我错了全错了!”
一声嘶哑的、混杂着狂喜与绝望的吼声,从欧冶钧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在这片神魔战场的废墟上微不可闻。
“我们欧冶家千百年,都只是在给‘理’造一个‘形’的壳子!我们是工匠,是铁匠,是附庸风雅的铸剑师!”
他像个疯子般捶打着地面,笑中带泪。
“真正的铸造,不是锻打,是编织!是定义!是用‘理’去创造‘理之兵’!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神之技!”
这超越了整个时代认知的惊天顿悟,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沸腾,大脑几乎要被这庞大的信息流烧毁。
他不能忘记,他绝不能忘记!
下一刻,欧冶钧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无视了身边正在上演的灭世图景,不顾一切地盘膝坐下,一屁股坐在碎石瓦砾之上。
“噗!”
他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极致的清醒。两行血泪从他眼角缓缓流下,但他毫不在意,那双眼睛死死锁定着正在分解的神剑,仿佛要将这神之造物的每一帧蓝图,都用灵魂烙印下来。
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炽热而不稳定,如同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火山口。
“呵,倒是个有趣的家伙。”
古井旁,顾休瞥了一眼陷入疯魔般顿悟的欧冶钧,靠着墙壁的身体动也未动,只是在心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在这片人人信仰崩塌、精神沦丧的绝望废墟里,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技术宅,却从彻底的毁灭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全新的“道”。
就在欧冶钧彻底入定的瞬间,那柄“听风”古剑的最后一截剑柄,也彻底分解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天元大阵的格式化程序,即将完成。
曾经威压一个时代的武林神话,只剩下最后的头颅与胸膛,迎来了自己存在的最后时刻。
格式化程序的无声执行,已蔓延至苍九旻的脖颈。
他曾经睥睨天下的身躯,此刻只剩下一颗尚算完整的头颅,连接着小半截胸膛,像一尊被拙劣砸毁的雕塑,充满了荒诞的悲凉。
他那双曾蕴含着剑意世界生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空洞与麻木,宛如两颗被烧毁了芯片的琉璃珠,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他成了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程序的处理器,一个即将被彻底删除的、无意义的存在。
然而,就在格式化程序的最终扫描即将完成时,一段被系统标记为“极低优先级”、深埋于灵魂最底层的记忆片段,因其关联的“情感权重”数值异常之高,被偶然触发了。
那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午后。
阳光正好,他坐在沧浪剑盟的后山庭院里,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粉雕玉琢的婴孩。
孩子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无意中抓住了他精心打理的胡须,用力一扯。
“哎哟!”
他夸张地叫了一声,却引得那孩子咯咯直笑。
那份柔软的触感,那股温暖的奶香,那毫无杂质的笑声
这道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苍九旻所有的麻木。
他空洞的眼神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波澜里,有茫然,有痛苦,有对自己一生的困惑,最终,所有情绪如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深不见底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悔恨。
“”
他的头颅,以一种极其艰难、仿佛在公然违抗系统指令的姿态,一寸一寸,缓缓地转向了安乐镇废墟的方向。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越过了绝望的人群,落在了那座刚刚由陆清风亲手立起的、属于蔺惊弦的孤坟之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动,似乎想嘶吼,想忏悔,想说些什么。
可他的发声器官早已被定义为“冗余数据”并删除。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无声的遗言,这最后的眼神,却被废墟中的每一个人清晰地捕捉到了。
“曾祖父”
陆清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句称呼不是出于仇恨,而是一种源于血脉的、无法抑制的悲恸。他看懂了,那眼神里没有枭雄的末路,没有强者的不甘,只有一位老人,对自己亲手毁掉的、曾孙的未来的无尽悔恨。
他心中那座由仇恨构筑的冰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就是求道的终点?”
不远处,燕白露看着这一幕,声音干涩地像被风沙磨过的朽木,她下意识地向身旁的顾休问道。
顾休没有看她,目光从那颗正在分解的头颅,又落回到不远处那口因主人守护而奇迹般完好的大铁锅上,锅里的肉汤早已冰冷。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他说,“这是走错路的终点。”
天穹之上,姬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情感数据包”的短暂爆发。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像一个冷漠的医生,对着无形的记录板,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将自己的观察结果说了出来。
“观测到异常情感数据包爆发。分析:基于血缘关系的非理性情感反馈。样本已记录。”
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好奇的弧度,轻笑了一声。
“呵,无聊的冗余数据。”
“准予删除。”
随着他话音落下,格式化程序进入了无可挽回的最后一步。
苍九旻的头颅,也开始像那柄古剑一样,分解为无数像素块。那悔恨的眼神,随着每一片“数据”的剥离而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呼——
天地间,仿佛有一阵风吹过。
最后一粒代表着苍九旻存在过的光点,向上飞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元大阵那庞大的星辰棋盘之中。
鹰愁峰之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所在之处,只留下一片纯净的、仿佛被橡皮擦反复擦拭过的空白空间。
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武林神话,一位在天人境巅峰驻足百载的求道者,就此被彻底抹除。
不留一丝痕迹。
死寂之后,是更令人窒息的异变。
吸收了苍九旻全部“数据”的天元大阵,光芒骤然大盛,仿佛一头饕餮,在吞噬了足够的祭品后,即将开始一场盛大的、属于“神”的加冕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