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那句“切换至删除协议”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却并未激起任何涟漪。
因为池水,已在瞬间冻结。
整个由规则构筑的灰白世界,其运转的底层韵律陡然一变。如果说先前是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漠,那么此刻,就是格式化硬盘般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绝对清除。
“不不要!”苏清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她疯狂地挣扎着,华贵的蜀锦长袍在无形的规则锁链上勒出道道印痕,“顾休!你快想想办法啊!他来真的了!”
燕白露没有说话,但她眸中的冰冷已化为一种焚烧一切的决绝。她不计后果地催动体内残存的魔功,试图冲击那无形的壁垒,换来的却是锁链上更加刺目的光芒和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师父”
一声梦呓般的低语,竟从眼神空洞的石敢当口中发出。
他那被抽离了所有记忆与情感的躯壳,似乎在面对终极毁灭的刹那,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所驱动。他那壮硕的身躯在半空中徒劳地扭动着,竟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片空无一物的、躺椅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他在保护一个已经消失的幻影。
这个动作,让顾休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彻底消失了。
那并非愤怒,也并非惊骇,而是一种堪比归墟的、深邃的空无。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清澈得像两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空地,看着安乐镇午后申时三刻的阳光,穿过本应存在的槐树叶隙,孤独地落在地上,再也等不到它熟悉的老伙计。
“一个bug,被修复了。”顾休轻声说。
他说不清这话是讲给谁听,或许只是讲给自己听。
“你你这个疯子!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吗!”苏清蝉几乎崩溃,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我没说风凉话。”顾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接受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捆绑着石敢当的金色代码链,发出了“滋啦”一声脆响。
那象征着“优化”与“规训”的温暖金色,正从一端开始,被一种不祥的、仿佛凝固了亿万生灵怨毒的深红色所取代。
红色如病毒般蔓延,迅速吞噬了所有金色。
原本代表着至高规则的锁链,此刻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着毁灭指令的数字蝮蛇,它们缠绕在石敢当的脖颈与四肢上,发出低沉而尖锐的嗡鸣。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手术。
而是彻底的,删除。
深红色的代码链条骤然收紧。
“滋——”
石敢当魁梧的身躯,像是被投入水中的一张画,边缘开始模糊、半透明,仿佛一个即将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剪切掉的文件。
“不——!!”陆清风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挥舞着手中那截断剑,疯狂地劈砍着无形的空气,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师父!”
空洞的躯壳里,石敢当的灵魂发出了最后的悲鸣,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在这极致的绝望之中,顾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风云变色的前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在安乐镇后院重复了无数次的、想要去拿杯茶的动作,却在“天元大阵”的底层规则中,引发了海啸般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内核级指令!”
“警告!逻辑链0x7a3f发生连锁崩溃!”
“警告!系统权限冲突!正在尝试镇压失败!”
天穹之上,姬珩脸上那副神只般的冷漠面具,第一次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发现,顾休不是在用力量“对抗”规则。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行为。他仿佛是这个“操作系统”的底层架构师,直接绕过了所有用户协议和管理员权限,为自己签发了一张“规则豁免”的临时许可。
他不是在硬闯,他是在告诉系统——“我是自己人,不必阻拦。”
“怎么可能”姬珩失声低语。
顾休无视了整个世界的警报,他的目光穿透虚空,直视姬珩那双由代码瀑布构成的金色双瞳。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嗡鸣与警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姬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在陈述某种天地至理。
“你千不该,万不该”
“——吵醒我睡觉。”
话音未落,顾休并指如剑,对着那缠绕石敢当的红色代码链,就这么随意地凌空一划。
他攻击的并非代码本身,而是代码运行所依据的“逻辑框架”。
他那被《大梦千秋诀》淬炼到极致的、对因果律的恐怖直觉,让他瞬间找到了这个“删除协议”中,一个由姬珩自己为了追求“完美”而留下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逻辑漏洞——它无法处理“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终极悖论。
一丝蕴含着“归墟境”“寂”之真意的力量,被顾休凝聚成一个看不见的“逻辑炸弹”。
它的核心概念只有一句——我思故我不在。
“去。”
他轻轻一弹。
“逻辑炸弹”无声无息地注入了那道红色的代码洪流之中。
正在高速执行“删除”指令的协议,瞬间撞上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悖论。
它陷入了一个无限的、无法解析的逻辑死循环。
如果“石敢当”这个客体存在,那么“我思故我不在”的指令就为真,协议就必须判定他不存在。
可如果判定他不存在,那“我思”这个前提就不成立,指令就为假,协议又必须判定他存在。
存在?不存在?真?假?
“滋滋滋滋——!!!”
??代码链条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最终,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如同过载烧毁的灯丝,凝固在了半空中。
石敢当那半透明的身体,也被定格在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
天穹之上,姬珩呆呆地看着自己神之领域的中枢界面上,浮现出的那一行致命的、血红色的错误报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下方那个依旧保持着挥手姿态的懒散男人。
那眼神中,不再是猫戏老鼠的玩味与报复的快意。
而是一种见鬼了的惊骇,一种棋手终于看清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同等级别、甚至更诡谲的“对手”的震撼。
凡人对“神”的第一次反击,不是靠力量,不是靠呐喊。
而是靠一个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