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灰白的废墟之中,被规则锁链捆绑的燕白露、苏清蝉等人,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从闭目不动的顾休身上散发出来,将她们轻轻笼罩。
那股力量,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像深夜里的一碗热汤。
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它驱散不了身体的寒冷,却将她们脑海中被姬珩强行灌输的“绝对真理”所带来的冰冷与虚无,稍稍驱散开了一丝。
也就在这时,顾休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的死寂与虚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慵懒与平静。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午觉之后,醒来发现天光正好,万事万物都恰到好处。
天穹之上。
姬珩那悲悯而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那无处不在的精神探针,被挡住了。
被一个由海量的、琐碎的、毫无逻辑的“无意义数据”组成的、结构却异常稳固的“防火墙”挡住了。
里面有刘翠花催租时的唾沫星子,有石敢当炖糊了肉的懊恼,有苏清蝉算错账时的轻声咋舌,有安乐镇街头孩童打闹的哭喊
他无法理解。这些在他看来纯粹是“垃圾信息”的东西,为何能构成如此有效的防御?
有趣。
姬珩念头一动,那捆绑着石敢当,正不断抽取、粉碎其记忆的金色代码锁链,倏然停止了运作。被吊在半空的憨厚徒弟眼神依旧空洞,但那种人格被一点点抹除的恐怖进程,暂停了。
下一刻,姬珩的身影从天穹的王座上缓缓降下,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主角团前方不远处。
他的声音不再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充满了纯粹的逻辑与致命的诱惑力。
“我看到了你的‘道’,顾休。守护那些脆弱、低效、充满错误的‘数据’。这很有趣,但毫无意义。”姬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顾休,看到了他精神堡垒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幻象,“你我同为世界的‘管理员’,不应被程序内的冗余所束缚。”
他轻轻一挥手。
众人眼前的灰白废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幻象蓝图。
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每一栋建筑都遵循着完美的黄金分割,街道上,每个人都面容安详,步履从容。没有衰老,没有疾病,没有饥饿,没有战争。天空永远是最佳的色温,空气永远是最佳的湿度。一切资源都按最理性的方式进行分配,人人绝对公平,万物永恒运转。
一个完美得让人不寒而栗的世界。
“放弃无谓的抵抗。”姬珩的声音如同神谕,在幻象之上回荡,“与我一同管理这个完美的世界。你将获得你最渴望的——永恒的、不被打扰的‘安宁’。”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了主角团众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是啊,既然毕生的追求皆为虚妄,江湖的快意恩仇只是代码,那眼前的这个“最优解”,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燕白露绝美的脸庞上,眼神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迷茫。斩断因果,若只是换一个牢笼,意义何在?
苏清蝉手中那串元玉算盘,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拨动。财富在“永恒”面前,连数字都算不上。
文昭衣的嘴唇轻轻翕动,她想引经据典地驳斥,却发现所有的“圣人之言”,在这绝对理性的“大同世界”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着顾休的回答。
然而,顾休的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那宏大的幻象之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被冰冷锁链捆绑的、神情动摇的盟友们;扫过那被改造成冰冷几何体的安乐镇街道;扫过半空中眼神空洞,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痕迹的徒弟石敢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废墟之中。
那里,有一张被冲击波震断了一条腿,孤零零歪倒在地的破旧躺椅。
姬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响起:
“你的答案,顾休。选择成为新世界的共同缔造者,还是选择与这些‘bug’一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面对姬珩那神只般的最后通牒,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幸存的目光,无论是动摇的、恐惧的、还是迷茫的,都汇聚到了顾休身上。
然而,顾休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轻响,仿佛真的只是刚睡醒,而不是刚经历了一场决定世界存亡的内心死战。
“可是”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这片由神威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天穹之上的姬珩,那悲悯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凝滞。
顾休无视了捆绑着众人的锁链,无视了半空中眼神空洞的石敢当,甚至无视了姬珩本人。他只是微微抬着头,眼神仿佛穿透了姬珩,穿透了那片由代码构成的水晶天穹,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的世界有太阳吗?”
这个问题荒诞到了极点,让苏清蝉差点以为自己被规则锁链勒出了幻听。
姬珩沉默了一瞬,还是以神只般的耐心,给出了一个逻辑完美的答案:“我可以设定最完美的光照参数,精确到每一颗光子,保证最舒适的体感温度,模拟出任何你想要的‘阳光’,并且永不落山。”
“哦。”顾休点点头,似乎明白了。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无比纯粹的慵懒笑容。
他说出了那句注定被载入史册的话:
“可我的躺椅,只有在安乐镇后院,申时三刻,透过槐树叶子缝漏下来的那几缕原来的阳光下晒着,才舒服。”
“”
“”
“”
全场石化。
燕白露那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呆滞。苏清蝉的嘴巴微微张开,忘记了自己身家性命正悬于一线。陆清风更是满脸问号,他腹中酝酿了半天的“圣人必有高论”,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内伤。
在如此宏大的、关乎世界存亡、神只与凡人对决的终极舞台上
拒绝“成神”,拒绝一个“完美世界”的理由,竟是为了
一把破椅子,和一种感觉?
这股极致的荒诞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瞬间冲垮了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对“神”的敬畏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他娘的到底在经历什么”的巨大茫然。
而真正的风暴,发生在姬珩的“脑子”里。
他那完美无瑕、如神只般悲悯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他背后的“天元大阵”,那片水晶天穹之上,数以亿万计的金色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奔流,像是台快要烧掉的电脑。
“解析请求:拒绝逻辑”
“输入变量:‘躺椅’,‘阳光’,‘舒服’”
“关联性分析”
“计算权重”
“错误!变量‘舒服’无法量化!关联对象属性过低!拒绝逻辑无法成立!”
“错误!错误!核心逻辑冲突!”
姬珩那化为金色代码瀑布的双瞳,第一次出现了闪烁的红光。
他的意念在顾休的脑海中轰然震响,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高高在上的质问:
“你,拒绝成为管理者,拒绝永恒的秩序与和平,就是为了一件凡物带来的、低级的、可被轻易复制的‘舒适感’?”
顾休甚至懒得用心灵感应,只是打了个哈欠,用嘴巴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嗯,它就是那么舒服,没道理的。”
“没道理的”
这四个字,如同一个最高权限的病毒指令,瞬间击穿了姬珩逻辑完美的防火墙。
一种他早已作为“冗余数据包”,从自己情感库里彻底清除的情绪——“愤怒”,如同沉睡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姬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
他一挥手。
那张被石敢当小心翼翼扶起的、断了一条腿的躺椅,瞬间化为最细腻的齑粉,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在规则层面被“注销”,被风一吹,彻底归于虚无。
姬珩的声音冰冷如霜,响彻天地,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既然你喜欢这些无意义的‘bug’,我就当着你的面,一个个清除掉。”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手术刀,重新落回了那个被吊在半空、眼神空洞的石敢当身上。
“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道’,是如何被我的‘理’,彻底碾碎。”
这一次,新神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优化”的悲悯。
“切换至删除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