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蝉看着不远处呆坐如泥塑的文昭衣,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写满茫然与绝望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万商钱庄的大掌柜,她习惯了在混乱中建立秩序,而秩序的基石,永远是价值。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自己的行囊边,解开那个陪伴她多年的锦囊。哗啦一声,一堆流光溢彩的元玉和几件散发着微光的天材地宝被她倒在地上,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各位!”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试图重新点燃人们心中的火焰,“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需要交易,就需要秩序!这些元玉,这些宝物,依然是价值的体现!大家可以用劳动,用信息,来换取”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走到一个正抱着膝盖,为失去亲人而无声哭泣的武者面前,将一颗圆润剔透的元玉递了过去,放柔了声音:“别哭了,只要你振作起来,帮大家搜集可用的物资,这颗元玉就是你的,你可以用它”
那武者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颗元玉,沙哑地反问:“我要它何用?”
苏清蝉一愣。
“它能换回我婆娘的命吗?”武者问,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它能让那锅肉汤,变得有咸味吗?”
苏清蝉彻底哑口无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在这个生存资料无限供应,却剥夺了一切感官享受的世界里,财富是什么?当食物不再稀缺,当欲望被釜底抽薪,她引以为傲的整个商业帝国,她毕生追求的、足以买下一切的安全感,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缓缓收回手,看着掌心那颗曾经能让宗师都为之疯狂的元玉,只觉得无比滑稽。
她回到了自己的宝物堆旁,苦笑着瘫坐下来。她拿起几颗元玉,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又像个回到了童年的孩子,漫无目的地,用它们搭起了积木。
曾经能撬动一州风云的财富,如今的唯一作用,就是解闷。
废墟的另一角,燕白露独自坐在断壁之上,清冷的白衣沾满了灰尘。
她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姬珩揭示的世界真相。
自己毕生所求的“斩断因果”,如今看来,不过是想在一场宏大的程序里“卸载软件”,何其可笑,何其卑微。复仇、执念、魔宗的宿命所有驱动她活下去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无,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像风中的沙尘一样,渐渐消散。
就在这片无尽的虚无之海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顽固地亮着。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年幼的自己和母亲在逃亡路上,缩在破庙里,分食一个又冷又硬,甚至还带着霉点的馒头。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味道。
那种混杂着霉菌的微酸,粗劣面粉的干涩,以及母亲冻得通红的手掌传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的体温。
那个味道,如此真实,如此铭心刻骨。
这丝真实的记忆,成了她即将沉沦的虚无之海中,唯一的孤岛。
就在这时,姬珩的声音再度响彻天地,比之前更加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谎言是混乱之源,是最低效的交流方式。”
“自今日起,在此界内,尔等无法再言说伪饰之辞。”
第二条规则——“绝对诚实”,降临了。
小镇瞬间炸开了锅。
“你居然一直觉得我做的饭难吃?那你昨晚还夸我!”
“婆娘,我我控制不住啊!我说的是实话!还有,我藏在床底的私房钱其实不止三两”
“王大哥,我早就看上你媳妇了!”
夫妻反目,兄弟成仇,朋友间隐藏多年的龌龊心思被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整个幸存者营地,瞬间从死寂的绝望,变成了一场拳脚相加的黑色闹剧。
而闹剧的中心,是被一群人围住的唐不甩。
“神医!你这个骗子!我的脱发根本没治好!”
“你说给我改了风水就能发财,结果我家被砸得最彻底!”
在“绝对诚实”的规则下,唐不甩面如死灰,完全无法再说一句谎话。他像个提线木偶,被迫当众一五一十地交代:
“各位乡亲父老,我错了!我坦白!我所有的心理风水疗法,基本都是瞎掰的!那些药方,也都是我根据《江湖偏方三百例》随手开的,能不能治好看的全是各位的命!至于‘神医’这个名号,纯属是我自己吹出来的”
就在愤怒的众人准备将这个骗子痛殴一顿,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物理疗法”时,唐不甩却身不由己地继续“诚实”了下去。
他眼神惊恐,嘴巴却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条理清晰地阐述起自己那套歪理的逻辑内核:
“但我的理论基础是自洽的!所谓‘气场’,本质是微观宇宙能量在宏观个体的投射!‘心理暗示’则是通过语言模因,重构潜意识的叙事结构!而‘宇宙能量谐振’,更是我基于上古河图洛书推演出的”
他讲得头头是道,各种生僻的词汇脱口而出,逻辑居然严密得无懈可击。
人群中,几个原本就钻研星象、卜卦的偏门怪人听得是两眼放光,脸上愤怒的表情逐渐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突然,一人拨开人群,对着唐不甩纳头便拜,高声呼喊:
“大师啊!这才是真正的理论大师!我们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疗效,而是这种纯粹的、和谐的、能够解释一切的理论之美啊!”
“对!大师,请收我们为徒吧!”
唐不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信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普通人,陷入了比刚才被拆穿时更大的恐慌。
当骗子,他还能跑。
可现在,他好像被迫要当祖师爷了。
在这片因“诚实”而引发的混乱与荒诞中,一直沉默的顾休终于有了动作。
他不是被什么高深的理论或人性的闹剧所惊动。
他只是被饿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眼前这一切的闹剧,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烦。
他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成了这个神圣而荒诞的世界里,最真实,也最不合时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