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休打着哈欠,走到篝火旁。
石敢当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那里,只是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愧疚、无助与茫然。见到师父醒来,他赶紧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用“神赐”食材做的炖肉,那肉块的形状、色泽,完美得就像假的一样。
“师父,您再尝尝?”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子没用,弟子做不出味道来”
顾休接过碗,又吃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傻徒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顾休慢悠悠地说,“但如果再让我吃这玩意儿,我怕自己会想不开,直接投奔那个什么‘新神’,看看他的饭碗里是不是也这么无聊。”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他对着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崩溃、或在“绝对诚实”规则下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平平淡淡地宣布:
“天塌下来了,饭也得吃。我去给自己找点晚饭。”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要去后院摘棵葱,而不是在一个神明的国度里,挑战至高无上的规则。
在众人或不解、或嘲讽、或漠不关心的目光中,顾休独自一人,走向懒人武馆的废墟。
他的身影,与那些或跪地祈祷、或呆坐哭泣、或扭打在一起的幸存者们,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他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走着,像个饭后散步的闲人,仿佛周遭的一切末日景象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乱翻。
凭借着对自家武馆每一寸土地的记忆——主要是对藏私房钱和偷藏零食地点的记忆——他径直走到了厨房后院的杂物堆。那里曾是他堆放一些破烂和偷藏零食的地方,也是最不可能被姬珩那有洁癖的“格式化”彻底清理干净的角落。
他蹲下身,开始徒手挖掘。
那些灰白色的、符合冰冷几何美学的废墟石块,被他一块块搬开,露出
这个过程缓慢、枯燥,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极为专注,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刨土,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远处,燕白露、苏清蝉,还有刚刚从“理论大师”的恐慌中回过神来的唐不甩,都远远地看着他。
在她们眼中,这一幕荒诞到了极致。
神明降世,世界重塑,信仰崩塌,规则改写在如此宏大的、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末日图景下,这个男人,这个她们或忌惮、或投资、或敬畏的“前辈高人”,既不思考世界的真假,也不为信仰的崩塌而痛苦,更不关心人类的未来。
他只是因为肚子饿了,就蹲在那里,像个想找虫子吃的土拨鼠一样,吭哧吭哧地刨着地。
这种行为,幼稚得可笑。
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仿佛无论天地如何倾覆,规则如何改写,都无法撼动他“要吃一顿好饭”的决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挖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就在连顾休自己都有些不耐烦,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去啃树皮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温润而坚实的东西。
不是冰冷的几何石块,也不是松软的泥土。
他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土层。
一个沾满了泥土、表皮因为失水而发皱、甚至还倔强地长出了一点点嫩绿幼芽的土豆,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在这片由“神”创造的、完美而死寂的灰色世界里,这颗脏兮兮的、“不完美”的土豆,正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
顾休端详着掌心里的那颗土豆,满意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像是检阅着自己刚刚打下的江山。
他需要生火。
环顾四周,尽是些冰冷的、不可燃的、充满了“理性”与“美学”的几何体废墟。这些东西别说烧了,看着都觉得牙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不远处那堆属于他自己的、断掉的躺椅残骸上。
“唉,老朋友。”顾休走了过去,挑挑拣拣,“没办法,谁让我肚子饿呢。你也算是为我这躺平大业,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他自言自语着,挑了一根看起来最结实、最干燥的扶手木,随手一掰。
“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断。这块跟随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浸透了无数次午后酣睡气息的木头,断口处散发出一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但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异香。
顾休没在意,他从怀里摸出火绒和燧石——这是他随身携带用来点烟斗的老伙计,在众人或惊或疑的注视下,蹲下身。
“锵!”
燧石敲击,火星迸溅。
他凑近火绒,轻轻一吹。
一小簇橘红色的、跳动着的不规则火焰,在这片灰白色的完美世界里,倔强地亮了起来。它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仿佛是这死寂天地里,第一个诞生的星辰。
“有火了,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顾休没有急着把土豆直接扔进火里,那太粗鲁了。他先将土豆小心翼翼地埋进火堆下的热灰里,然后便好整以暇地蹲在一旁,用一根树枝时不时地给土豆翻个面。
那副专注而悠然的态度,仿佛他不是在烤一个土豆,而是在用最古老的仪式,炼制一枚能让人立地飞升的绝世神丹。
随着温度升高,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淀粉甘甜和木柴焦香的、属于“真实”的香气,开始从火堆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那块躺椅木头在燃烧时,那股安神的异香也融了进去,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察觉。
这股不完美的、带着浓浓烟火气的味道,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野蛮地撬开了一扇扇紧闭的记忆之门。
燕白露浑身一震。
她脑海中,那幅与母亲在阴暗角落里分食一个发霉馒头的画面,从未如此清晰过。那酸涩中带着一丝霉变的苦味,此刻竟与眼前的焦香诡异地重叠。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味道是真实的,那份痛苦是真实的,那份活下去的渴望也是真实的。
承载着情感的“真实”,远比虚假的“完美”,更有意义。
她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香气继续扩散,像是无形的触手,精准地抓挠着每一个幸存者最深处的记忆。
“这味道”苏清蝉喃喃自语,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街角,那个烫得她直跳脚,却舍不得撒手的烤红薯。那点微不足道的快乐,此刻竟比她仓库里那堆元玉山还要珍贵。
文昭衣也闻到了。这不是任何圣贤书能描述的气味,这是人间。是田埂,是厨房,是无数凡夫俗子赖以生存的、最质朴的根。
“师父这是这是伙房的味道啊”石敢当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这是他学厨以来最渴望、却再也做不出的味道。
一个,两个。
人们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又像是追逐光明的飞蛾,默默地、不约而同地,走向那堆小小的篝火。
最终,所有幸存的核心成员——燕白露、苏清蝉、文昭衣、陆清风,甚至连一直躲在远处的公孙辩和司空照,都围在了篝火旁。
他们沉默地看着火堆中那个正在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土豆。
它成了这个破碎世界里唯一的中心,唯一的坐标,唯一的希望。
顾休则依旧专注地拨弄着火堆,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不觉已经聚集起来的人群,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
“差不多了,再烤就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