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写满沉思与困惑的脸。
夜风很冷，但比不上众人心里的凉意。那根被顾休随手捡起的、扭曲干枯的树枝，此刻正被摆在营地中央，像一个玄奥的禅宗话头，被所有人反复咀嚼。
他们彻夜未眠，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休最后那句话。
真正的武器，是他看不懂，也懒得去理的那个。
“师父”石敢当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他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朴素的问题，“可这这真就是根烂木头啊，它要怎么打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戳破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玄学迷雾。
顾休正闭目养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似乎这个问题不值得他耗费半点精力。
“我来解释吧。”燕白露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眸中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勘破迷局后的锐利光芒，“石敢当，你把姬珩想象成一个天下最顶级的程序员，而这个世界，就是他编写的程序。”
她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跟上了她的思路。
“我们之前所有的反抗，无论是我的因果悖论，还是文昭衣的浩然正气，本质上都是在尝试编写一段更精妙、更厉害的程序去攻击他。结果呢？我们被他轻易地识别、破解、修复。因为我们在他的规则框架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挑战他。”
燕白露拿起那根扭曲的枯枝，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但现在，师父顾先生他指出了另一条路。我们不当程序员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近乎于恶作剧的兴奋：“我们当一个最烂、最蠢、最不讲道理的用户。我们不去攻击他的程序，我们去胡乱敲击键盘，输入一堆乱码，让他的程序因为无法识别和处理这些垃圾信息，而陷入卡顿，甚至崩溃。”
“我明白了！”苏清蝉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黯淡下去的商贾精光“噌”地一下重新燃起，甚至比以往更亮，“妙啊！这简直是发现了新大陆！我一直在想，在他的新秩序里，什么是新的‘价值’？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她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在这个世界，最有价值的不是‘完美’，不是‘高效’，而是‘独一无二的混乱’！我们要做‘混乱’的军火商！垄断‘无意义’的生产资料！”
“吵死了。”
顾休终于被他们吵醒，他不耐烦地睁开眼，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替这场热烈的研讨会做了个总结。
“行了，行了，简单点说。”他挥挥手，像驱赶几只聒噪的苍蝇，“就是我们分头去搞破坏。但不是砸东西，是搞一些让他看不懂、觉得莫名其妙、懒得搭理的蠢事。”
他指向欧冶钧：“你，负责监控。你不是搞了一堆小玩意儿吗？用它们去看，我们做什么事的时候，他会立刻‘修复’，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又会‘忽略’。我们要画一张地图，一张标满了他逻辑盲区和忍耐底线的地图。”
“好！”欧冶钧重重点头，眼神狂热，仿佛接到了一项神圣的科研任务。
接着，顾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开始了任务分配。他的分配方式充满了个人风格的随意，却又精准得可怕。
“燕白露，你不是喜欢搞些玄乎的东西吗？去，找些显眼的地方，在墙上、地上，随便你用什么，搞点‘艺术创作’，越没规律越好。”
“苏清蝉，你去商业区，组织人手，做点‘反商业’的行为艺术。怎么反常怎么来。”
文昭衣迟疑了一下，主动开口：“那我呢？”
顾休瞥了她一眼：“你去教那些幸存的孩子们画画。别画花鸟鱼虫，教他们画一些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乱七八糟的怪兽。”
最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石敢当。
“师父，我呢我呢？”
“你的任务最艰巨。”顾休的表情严肃了三分，“用姬珩‘神赐’的那些完美食材，去做最难吃、搭配最诡异的‘黑暗料理’。要做到神憎鬼厌，但又不能是毒药。”
石敢当愣住了，这对他一个厨子来说，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挑战。
“那那我呢？前辈！”备受冷落的陆清风按捺不住，主动请缨。他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总不能闲着。
顾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你的任务最重要。”
他指了指不远处唐不甩留下的那个简陋戏台：“去，当个说-书人。把我们做的这些蠢事，全都编成英雄史诗，讲给所有幸存者听。记住，怎么离谱怎么编，怎么悲壮怎么来。我们要让‘荒诞’，成为这个死寂世界里新的‘共识’。”
陆清风怔住了，随即，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用故事，用言语，去解构神明的威严？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复仇！
“是！弟子领命！”
随着顾休一声令下，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在神弃之日的黎明悄然打响。
行动开始了。
燕白露飞身上了安乐镇最显眼的钟楼，在最高处的墙面上，她没有留下任何精妙的符文，而是用收集来的碎石，歪歪扭扭地摆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苏清蝉带着人，将附近采集来的、被姬珩优化得一模一样的鲜艳花朵，一片一片地撕碎，然后随意地洒在地上，铺成一幅毫无规律、毫无美感的彩色地毯。
而在营地的另一头，石敢当苦着脸，点燃了炉火。他颤抖着手，将一把翠绿的青菜、几颗鲜红的水果和一捧湿润的泥土，一同丢进了那口曾经烹煮出人间至味的大锅里。
与此同时，遗迹核心的宏伟神殿中。
姬珩面前巨大的光幕上，代表安乐镇的立体地图各处，同时亮起了数百个代表着“低级逻辑错误”的黄色警报。它们数量庞大，位置分散，但每一个都不足以触发代表“危险”或“叛乱”的红色警报线。
他完美的眉头，第一次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一种他早已从自己身上清除的、名为“烦躁”的低效情绪，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
“无意义的垃圾信息”
他低语一句，挥了挥手，将这些警报的优先级调到了最低。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些“程序噪点”，专注于更重要的、关于顾休本人权限的解析。
而在废墟的角落里，顾休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自己那张躺椅曾经所在的地方，找了张还算干净的草席铺好，然后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
灰白色的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远方神殿里，敌人那台精密服务器的风扇，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疯狂转动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