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篝火营地。
失败的阴云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燕白露盘膝调息,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她内心的紊乱;文昭衣抱着双膝,双目无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仿佛要从那上面找出一个“理”字;苏清蝉则无意识地摆弄着几块元玉,曾经代表着财富与权力的宝石,在她手中跟路边的石子毫无区别。
整个营地,死寂得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除了那阵越来越响,越来越离谱的噪音。
“不对!你们这群蠢货!这个布局太和谐了!太符合黄金分割了!我要的是混沌!是打破常规的美感!是‘无序共振’原理的完美体现!”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正在不远处大声呵斥。
顾休的眼皮跳了跳。他觉得自己的午觉,不,是晚觉,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黑着脸站起身,循着噪音的源头走去。
绕过一堵断墙,眼前的一幕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只见江湖骗子唐不甩,正站在一堆乱石前,唾沫横飞地指挥着他那几个新收的“理论派”信徒。信徒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正小心翼翼地搬动着石头。
这里,就是唐不甩口中的“道场”。
“上师”一名信徒顶着“绝对诚实”规则的压力,苦着脸抱怨道,“我们听您的,把石头摆了又拆,拆了又摆,折腾大半天了但这堆石头,除了变得更乱,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啊!”
“肤浅!”
唐不甩被规则之力逼迫着,涨红了脸,却不得不一脸狂热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实践是庸俗的!我们追求的是理论的纯粹性!这堆石头最终是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构建的过程中,完美贯彻了‘反逻辑’的崇高思想!你们懂吗?思想!”
“我懂你个大头鬼!”
顾休忍无可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抬脚就冲着那堆凝聚了“崇高思想”的石堆狠狠一踹。
“大半夜的在这里搞行为艺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哗啦啦——
被踢中的石头撞上另一块,另一块又碰倒了旁边几块,脆弱的“无序”平衡被粗暴地打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连锁反应。整堆石头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团毫无章法、丑陋不堪的乱石。
就在石堆彻底静止的那一瞬间。
“嗡”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让唐不甩和他那几个信徒浑身一震,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唐不甩瞪大了他那滑稽的圆片眼镜,感受着空气中一闪而逝的奇特波动,被迫诚实地喊出了内心的惊骇:“我我我我我感觉到了!我的理论它、它居然真的引发了某种‘场’的波动?”
“什么?”
紧随顾休而来的欧冶钧,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一个刚刚赶制出来的、巴掌大的简易探测法器。
只见法器上那根用兽骨磨成的指针,刚刚发生了一次极其轻微、毫无规律的抽搐。
欧冶钧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震惊地看着仪器,又看看那堆被顾休一脚踹出来的乱石,失声喃喃:“刚才就在刚才,这里的规则场出现了一次极微弱、毫无规律的扰动!它没有被‘修复’,它被‘忽略’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闻讯赶来的燕白露。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堆丑陋的乱石上,再联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充满逻辑美感的因果悖论被姬珩秒解,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系统是用来修正‘错误’和‘低效’的。”燕白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喜,“一个完美的悖论,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高级错误’。但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石,在他的系统里,根本算不上一个‘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个关键的词。
“它只是噪音。”
营地的篝火旁,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沉思。
顾休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着哈欠走回火堆旁。他随手捡起一根被姬珩“优化”过的、笔直如标枪的木棍,又从旁边扒拉出一根旧世界的、形态扭曲干枯的树枝。
他举起两根木棍,对着若有所思的众人问道:“现在,告诉我,哪个是武器?”
“当然是直的那个。”苏清蝉下意识地回答,她的商人本能让她选择了更规整、更有效率的工具,“它更像一杆枪,或者一根棍子。”
顾休摇了摇头。
他随手将那根笔直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它笔直的线条完美地融入了周围那些几何建筑的背景中,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将那根丑陋扭曲的枯树枝,递给了旁边一脸茫然的石敢当。
“不。”
顾休的眼神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慵懒,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个能被他定义、被他理解、被他‘优化’的东西,永远成不了武器。”
“真正的武器,是他看不懂,也懒得去理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