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五天。
安乐镇的废墟之上,一座简陋的戏台被硬生生搭了起来。
陆清风站在台上,手里握着一块从断壁上掰下来的、权当醒木的瓦片,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壮。这是顾休的指示,也是他身为“末日说书人”的首演。
“话说昨日!有魔女神剑燕白露,不绘锦绣山河,不画鸟语花香,于钟楼之上,以碎石瓦砾,绘我等心中之愤,成‘乱神之画’!此画,乱的是神之秩序,画的是人之不屈!”
台下,数十名幸存者麻木地围坐着,他们的眼神原本空洞如死水,此刻却被这激昂的声音牵动,泛起一丝微澜。
“又有万商之主苏清蝉,不惜千金,不求回报,行‘散财之戏’!她以点头为价,以哈欠为资,行那无用之交易,戏的是神之威严,散的是我等胸中块垒!”
陆清风说得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就是那反抗的英雄。幸存者们听着,竟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顺畅了些。是啊,这很蠢,很可笑,但他们起码还在动,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对着那天上的神明竖中指。
“而我懒人武馆,伙房武圣石敢当,更是勘破虚妄,回归本源!他于灶台之上,采凡间之物,炼‘神憎鬼厌汤’!此汤,非为口腹之欲,实为一剂猛药,要叫尔等尝尽人间百味,破那神明虚伪之‘无味’真言!”
话音未落,石敢当就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过来。锅里是绿、黄、黑交织的粘稠糊状物,散发着青草、烂果和泥土混合的诡异气味。
一个形容枯槁的汉子看着那锅东西,又看看天上那冷漠的几何穹顶,突然疯了似的冲上前,舀起一勺就灌进嘴里。
“噗——”
他当场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可下一秒,他没有咒骂,反而爆发出狂喜的嚎啕大哭。
“有味道!是苦的!是涩的!我我能尝到味道了!哈哈哈哈!”
这一声狂喊,如同圣言。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冲向那口大锅,争先恐后地品尝那难以下咽的汤汁,然后一个个或哭或笑,沉浸在这份久违的、糟糕却无比真实的味觉冲击中。
篝火营地,重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就在这荒诞的狂欢达到顶峰时,天空中的水晶穹顶,忽然亮起。
姬珩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巨大地浮现在广场上空。
快活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恐惧,重新攫取了他们的心脏。
姬珩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狼藉的场面,看着那锅仍在冒着热气的“神憎鬼厌汤”,非但没有愤怒,反而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清晰、规律,像冰冷的雨点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优秀的创造力。”他冰冷的声音响彻安乐镇,带着一丝欣赏的腔调,“这些自发的、无序的艺术,是新世界在单调中孕育的惊喜。为了鼓励这种创造,我决定”
话音未落,中心广场的地面开始无声地隆起、变形。纯白色的完美晶体破土而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迅速构筑成一座宏伟、冰冷、充满了精准几何美感的庞大建筑。
姬珩宣布:“此为‘新生画廊’。所有被判定为‘有趣’的混乱作品,都将被收录于此,供所有居民参观。创作者将获得更高的‘社会评级’,以换取更优越的生存资源。”
他的话仿佛神谕。
下一刻,钟楼上,燕白露那副巨大的、丑陋的涂鸦,被一模一样地复制到了画廊纯白的外墙上,成了最醒目的装饰。
石敢当的那口“神憎鬼厌汤”,连同那口破锅,被一道光束摄取,完美地封存在一个巨大的水晶展柜里,安置在画廊的正中央。旁边,一行优雅的晶体文字缓缓浮现——“作品:凡人的味觉记忆,公元零年,石敢当。”
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抗,一场充满悲壮感的战争,就这样被公开“展出”,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展览。
他们不再是反抗者。
他们成了被神明表彰、用以点缀单调世界的宫廷小丑。
幸存者们茫然地看着那座宏伟的画廊,又看看台上的陆清风和锅边的石敢当。所有的悲壮、所有的人性光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荒谬和滑稽。
陆清风呆立在戏台上,手中的瓦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碎了。
苏清蝉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扶着断墙,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他他把我们的‘混乱’定价了。”
顾休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那座画廊落成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慵懒彻底消失,第一次,变得真正严肃起来。
入夜,篝火营地一片死寂。
突然,一声女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喊划破了夜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叫不醒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昨夜那个摔断腿的守夜人所在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