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喊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刺破了营地死寂的氛围。
顾休一行人立刻循声赶去,掀开帐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死者正是昨夜那个摔断了腿的守夜人。他躺在草席上,身体已经僵硬,身下的草席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
他的妻子,那个发出哭喊的女人,正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可她的脸上没有悲痛,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机器坏掉时的茫然与困惑。
“他他坏掉了。”她抬头看着众人,重复着这句话。
燕白露上前,手指搭在尸体的颈动脉上,片刻后,冷冷地做出结论:“腿骨骨折,刺穿了动脉。在失去痛觉的情况下,他失血过多而死,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冰冷而科学的结论,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后颈都窜起一股凉气。
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另一个帐篷里也传来了压抑的惊呼。
众人冲过去,看到了第二具尸体。
是昨天那个在地上画画时摔倒的孩子。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微笑,身体却早已冰冷。
燕白露再次检查,声音愈发寒峭:“摔倒时造成的轻微内脏破裂,在无痛觉的情况下,缓慢内出血致死。”
孩子的父母跪在床边,脸上是与那守夜人妻子如出一辙的麻木。
他们没有哭嚎,没有质问,而是像在执行某个预设好的程序,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机械地汇报:
“报告管理员,编号七三四号居民单位,已停止生命体征。申请后续处理流程。”
“居民单位”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文昭衣的心里。
她毕生所学的“礼”,所追求的“秩序”,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拥有尊严,懂得悲喜。可眼前这姬珩构筑的“完美秩序”,却把人变成了可以损耗、可以替换的“物”。
她看着那对父母,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的呜咽。
公孙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他自己的手,抖得比文昭衣还要厉害。
他引以为傲的法理,他信奉的程序正义,在眼前这个删改一切bug的“系统管理员”面前,连一行多余的代码都算不上。他看着那具孩子的尸体,看着那对“逻辑正确”到令人发指的父母,感觉自己毕生所学,都成了一个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就在这时,姬珩那冰冷、完美、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如神谕般在整个安乐镇的上空响起,回应着那对父母的“报告”。
“收到。已记录为‘因个体结构缺陷导致的意外损耗’。”
“尸体将于标准时间后进行无害化处理。”
“为维持社区稳定,系统将为你们重新匹配新的‘家庭单位’。”
这句冰冷到极致的“神谕”,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所蕴含的恐怖,不在于残忍,而在于那份彻头彻尾的、非人的“理性”。
在场的每一个幸存者,包括顾休身边的所有盟友,都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了。他们面对的不是暴君,不是魔王,而是一个冰冷的、毫无恶意的、却因此而更加恐怖的程序。
顾休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姬珩那句“重新匹配家庭单位”落下时,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冰冷刺骨的怒意。
他的手,在谁也看不见的袖子里,缓缓握成了拳。
清晨的阳光,惨白得像一张宣纸,照在篝火营地旁一张张死灰般的脸上。
团队默默地聚在一起,无人说话。昨夜的双重死亡,和那非人的“善后”,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直埋头擦拭工具的欧冶钧,突然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双曾锻造过无数神兵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格式化”的完美几何建筑,沙哑地开了口。
“我或许明白了一件事。”
清晨的阳光,惨白得像一张宣纸,照在篝火营地旁一张张死灰般的脸上。
团队默默地聚在一起,无人说话。昨夜的双重死亡,和那非人的“善后”,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清蝉怀里的金算盘前所未有地安静,往日里清脆的珠鸣,此刻连一丝拨弄的欲望都欠奉。她在一张兽皮上演算了十七遍,每一次,幸存率的结果都是一个冰冷、圆润的“零”。
燕白露则在反复擦拭着她的剑,剑身光洁如新,倒映着她同样冰冷的面容。可她知道,这把能斩断世间万物的利刃,在姬珩的“规则”面前,连一张纸都划不破。这行为毫无意义,只是习惯。
死寂之中,一直埋头擦拭工具的欧冶钧,突然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双曾锻造过无数神兵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格式化”的完美几何建筑,沙哑地开了口。
“我或许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迟钝地转向他。
欧冶钧没有看任何人,他指着远处一座被重塑为正方体的山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技术狂热:“我们都错了!姬珩他不是在‘创造’,他只是在‘重定义’!他就像一个一个无赖的系统管理员!”
“管理员?”苏清蝉皱眉,这个词很新鲜。
“对!”欧冶钧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废墟间踱步,“他把‘墙’的属性重定义为‘透明’,所以我们能看穿它!他把我们锻造的‘金属’重定义为‘沙子’,所以神兵会崩解!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上帝,他只是一个拥有最高编辑权限的混蛋程序员!”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众人脑中仿佛被劈入一道闪电。
“这意味着,‘定义’本身是可以被挑战的!”欧冶钧的声音愈发高亢,“我们的攻击之所以无效,是因为我们都在用他已经定义好的‘语言’去攻击他!我们用内力,他修改内力的运行规则;我们用物理,他修改物理常数!我们就像就像在一个游戏里,试图用游戏里的刀去砍杀游戏管理员!”
一番话说完,营地里先是死寂,随即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很快便被燕白露清冷的声音掐灭。她苦涩地摇了摇头:“说得对。但我们没有他的权限。我们如何用一种他无法定义,甚至无法理解的‘语言’去攻击他?”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人打回原形。是啊,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解决方案呢?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怪异声响,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惊愕地看去,只见公孙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位毕生信奉法理与秩序的“春秋笔”掌笔,此刻状若疯癫,冲到一处废墟里,双手并用,疯狂地刨挖着什么。
“没用了理没用了”他一边挖,一边神经质地念叨着,“法也没用了哈哈全都没用了”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公孙辩从废墟里刨出了一本被烧得半焦、破烂不堪的线装古籍。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颤抖着翻开,然后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瞪着所有人。
“既然‘理’的路走不通我们何不试试‘礼’?”
他高高举起那本破书,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嘶哑而狂热:“不是礼法的礼,是祭祀的礼!”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那焦黄的书页上,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记载着一套繁复的仪式,旁边还配着几幅线条扭曲、风格荒诞的图画。
书页顶端的标题,正是——“向天问道”。
“这是上古先民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天灾时,向‘天’本身发出质询的仪式!”公孙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亢奋,“古籍里说,他们相信,只要仪式正确,‘天’就必须回应!因为‘天’本身,也要遵循自己的法理!”
“疯了!”苏清蝉第一个厉声反驳,“公孙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让我们去跳大神?”
她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这听起来太荒谬了,简直是万念俱灰下的胡言乱语。
然而,一直闭目打坐,仿佛入定的空镜禅师,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双眼。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竟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阿弥陀佛。”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法看似荒谬,却暗合佛法中‘以相表法,以象征撼实相’的真意。”
他望向公孙辩,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或许可行。”
连德高望重的大师都这么说,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一直沉默旁观的顾休,目光从公孙辩身上,缓缓移到了空镜禅师的脸上。在老和尚说完后,他才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
在众人震惊和怀疑的目光中,公孙辩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书页的最下方。那里,用同样的古篆,清晰地列着举行仪式所需的五种祭品。
“要举行仪式,我们必须找到五样东西。”
““天之泪”、“地之髓”、“人之愿”、“神之骨”,以及”
公孙辩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鬼之声”。”
这五个仿佛直接从神话里走出来的词语,像五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成了他们下一个,看似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