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是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声音。
火焰舔舐着顾休那张躺椅的残骸,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木香与安宁的微醺气息。但这份暖意,却融化不了众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
争吵平息了,可更深的隔阂与绝望,像一层油腻的冷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顾休那句懒洋洋的“谁先说?”,像一块被丢进冰湖的石头,除了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便再无回应。
苏清蝉抱着她那座金算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火光在她精于算计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抵触。在她看来,顾休这番故作姿态,无非是想偏袒公孙辩那套荒诞不经的“神话派”理论。
真是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弄人心。
就在她准备开口,用更尖锐的逻辑刺破这虚伪的温情时,顾休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般的平常。
“苏掌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柴火的爆裂声,“你的万商钱庄遍布天下,富可敌国。现在,它们在哪?”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又细又长,悄无声息地,却精准无比地刺破了苏清蝉用金钱和理性构筑的、那层坚不可摧的骄傲外壳。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她引以为傲的帝国,她用半生心血建立的商业网络,她那足以撼动一国兴衰的庞大财富在哪?
苏清蝉下意识地想拨动怀里的算盘,仿佛那清脆的珠响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然而,她的指尖只在冰冷的玉珠上徒劳地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知道,现在就算把算盘盘出火星子,也计算不出任何价值了。
“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夜之间,京城的总号,各州的钱庄,所有金库里的白银都变成了废铁,连最坚挺的元玉,也成了一堆发不出光的破石头我的帝国,归零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妩媚的眸子此刻一片赤红,死死地盯着顾休。
“你明白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惧,“我不是在质疑一个计划的可行性!我只是我是在害怕!”
“我害怕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我们讨论的、争辩的,所有这些挣扎到头来,都会像我那些金库里的财富一样!在那个‘神’的一句话下,变得一文不值!彻彻底底,毫无价值!”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那个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将一切都折算成利益的万商钱大掌柜,像一个溺水者,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露出了最原始的恐惧。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苏清蝉的肩膀垮了下来。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那座小小的金算盘上,声音变得嘶哑而遥远。
“我不是生来就爱钱的。”
“我是前朝的公主。国破家亡那天,我跟着我娘从宫里逃出来。我亲眼看着,我那位曾经用金丝燕窝漱口的母后,为了从一个兵痞手里换一块发了霉的饼,跪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不停地磕头。”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掌握这个世界上最实在、最硬的‘价值’。那种谁也抢不走,谁也夺不去的,能让我,让我娘,让我们这样的人,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东西。”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算盘边框,每一寸纹路都浸透了她的记忆。
“这个算盘,是我后来用赚来的第一个铜板换的。它不是什么算账的工具,它是我苏清蝉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向任何人下跪的保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满是迷茫的叹息。
“但现在,这个保证也失效了。”
篝火旁一片死寂。
一直与她针锋相对的公孙辩,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女人,眼中的锐利和辩驳之意悄然散去。他默默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了过去,放在苏清蝉的身边。
始终清冷如月光的燕白露,眼波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冰层之下,一闪而过的、名为“理解”的涟漪。
这个看似唯利是图的女人,她用一生去追逐的,原来不过是人最卑微、也最根本的尊严。
说完这一切,苏清蝉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言语,只是靠着墙壁,呆呆地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焰,仿佛要将自己也燃成灰烬。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果金钱不再是价值那什么才是?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我们追求的‘胜利’,又该用什么来衡量?”
这个问题,如同一缕冰冷的烟,在篝火旁袅袅升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无人能答。
一片沉寂中,那个一直抱着蔺惊弦断剑的少年,陆清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