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后辈汝竟与‘那人’的走狗为伍，弃‘复仇’大道于不顾？”
蚩幽那汇集了千百亡魂的沙哑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燕白露的精神之海。
话音未落，她周围的灰色空间骤然一变！
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画布被泼上了最浓稠的血浆，整个世界在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血色。腥风扑面，震天的喊杀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凄厉惨嚎，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脑海。
幻境重现了。
十年前，昆仑山下，血流成河。
无数身穿九幽天魔宗服饰的教众，在另一群身披玄甲、杀气腾腾的军士刀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那是顾休的亲卫军，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争机器。
一幕幕惨烈的景象，不待燕白露反应，便被蚩幽强行灌入她的脑海。每一张脸孔，无论是狂热的、恐惧的还是不甘的，都清晰无比。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血仇！”蚩幽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燕白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娇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幻象中，有她熟悉的长老，有曾对她微笑的同门，甚至还有她的亲族。
深埋于心底的仇恨，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道心。仪式汇聚而来的能量，也因此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真是不争气啊”
现实中，祭坛石阶前，钟离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的重戟嗡嗡作响。他一个人，一杆戟，硬生生扛住了数轮冲击，脚下已铺满了消散后又重聚的冰霜。
然而，随着蚩幽意志的彻底苏醒，真正的麻烦来了。
“吼——！”
一声与所有煞魂兵截然不同的咆哮响起。前方，数十个煞魂兵竟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朝着中心汇聚、融合、压缩！
一个身高数丈、由无数扭曲面孔和残破兵刃构成的巨型怪物，缓缓站了起来。
【怨念聚合体】！
它甫一成型，便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一拳砸下！
钟离昧瞳孔骤缩，横戟格挡。
“铛——！”
一声巨响，他手中的重戟竟被这一拳砸得弯曲变形。沛然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撞在祭坛的石阶上。
精神世界里，白骨王座上的蚩幽对燕白露的动摇非常满意。
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遮蔽了血色的天空。
“放弃你那可笑的计划吧，我的后辈。”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将你的身体交给我。我将带领这些不甘的亡魂，完成你我共同的夙愿——让顾休和他的世界，血债血偿！”
夺舍！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在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前一秒，燕白露的意识忽然与现实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接。
她“看”到了。
她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个本该是她死敌的、顾休的亲卫，正咳着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堵在石阶上，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对着那顶天立地的怨念聚合体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竟是还想冲锋。
一个“敌人”，在用生命守护她。
这个荒诞而矛盾的画面，如一根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混乱的意识，带来了一丝刺骨的清明。
“我的复仇”燕白露抬起头，稳住了剧烈波动的心神，冷冷地回应蚩幽，“与你不同。”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
蚩幽的意志因她的反抗而震怒。
“是那个男人教你的吗？让你忘却仇恨，学会苟活？”他嘲笑道，随即，他试图在幻境中构建出顾休的形象，那个覆灭魔宗的元凶，那个十年前宛如魔神般的身影，以此来彻底击溃燕白露的心理防线。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蚩幽自己都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昆仑魔神顾休”——那个黑衣染血、眼神睥睨、身后是尸山血海的恐怖形象，刚一出现，画面却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一下。
魔神顾休的形象，竟突兀地变成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睡眼惺忪，坐在安乐镇河边打着哈欠钓鱼的咸鱼青年。
下一瞬，画面又跳回尸山血海的魔神。
再下一瞬，又变成了那个在自家武馆躺椅上呼呼大睡的懒汉顾长乐。
“魔神降世！”
“今天中午吃什么？”
“万法归一！”
“这鱼怎么总不上钩”
两个截然不同、逻辑完全冲突的形象，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让那原本恐怖肃杀的幻境，凭空增添了几分滑稽和荒诞。
蚩幽懵了。
他的记忆库出错了？
就是这一瞬的逻辑错乱，被燕白露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瞬间明白了。蚩幽的怨念，被困在了十年前！他对“现在”的顾休，对这个世界这十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原来如此。”燕白露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冷笑。
她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开始疯狂汇聚自己所有的心神之力。她要向这位旧时代的魔主，展示一个他绝对无法理解，也绝对无法战胜的、全新的“地狱”。
祭坛之下，钟离昧的重戟已被打断。他用半截断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面前，那只怨念聚合体已经再次举起了山岳般的巨拳。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精神世界中，蚩幽也察觉到了燕白露的意图，他只当这是最后的挣扎。
“顽固不化！”
他放弃了劝诱，发出了融合万千怨魂的最终咆哮，他那庞大的意志化作一道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全力冲向燕白露的意识核心，要在她完成准备之前，将她彻底吞噬、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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