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之巢”的地下基地里，那股浓郁到犯规的鸡汤香味，成了后启示录时代最治愈的背景音乐。
顾休端着石敢当特地为他留的大碗，心满意足地喝完了最后一滴汤，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喟叹。仿佛之前在遗迹核心经历的那些关于世界真相、法则代码的惊天秘密，都随着这股暖流沉淀到了胃里，变成了无足轻重的消化物。
他放下碗，懒洋洋地晃进了临时改造的会议室。
篝火盟约的核心成员已经到齐。
巨大的青铜石棺被打开的画面还残留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那具名为【神之骨】的白玉遗骸，静静地躺在顾休带回的寒玉盒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成功获取第一件关键祭品，让压抑的气氛稍有缓和。
公孙辩站在一张由光影投射出的古籍前，神情肃穆。他清了清嗓子，指向书页上一副描绘万民跪拜、光点汇聚成河的古老图腾。
“诸位，【神之骨】已得，下一个目标，便是【人之愿】。”他沉声道，“根据古籍记载，此物非金非石，而是‘万民同心，其意化形’的集体潜意识能量。我们需要在姬珩的天律之下，收集到足够纯粹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愿望。”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在姬珩那套连“痛觉”和“味道”都能随意抹除的冰冷秩序下，谈论“愿望”这种东西，本身就像个笑话。
“我有个想法。”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苏清蝉。这位万商钱庄的大掌柜，即便是在末世的地下基地里，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依旧让她显得精明干练。
她走到全息地图前，纤手一挥，调出了安乐镇的民众分布图。
“姬珩抹掉了味道，让所有食物都变得难以下咽。但人们对‘滋味’的记忆还在。”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我们可以散布一首童谣，一首关于‘灶王爷’的童谣。告诉人们，只要对着自家的灶台诚心祈祷，灶王爷就会显灵，让食物恢复原本的味道。”
“这能行吗？”陆清风有些怀疑。
“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提供一个情绪的宣泄口，一个统一的符号。”苏清蝉自信地敲了敲桌子，“利用万商钱庄遍布各地的伙计和商路，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内，让这首童谣传遍所有幸存者营地。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铺开渠道，就算姬珩察觉，也只会当成是愚民的无聊举动。”
“我反对。”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闻人隽，醉风楼的主人，鸦巢在安乐镇的蛛后。她轻摇着团扇，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苏大掌柜的‘阳谋’，动静太大，太容易被追踪。”她毫不客气地指出，“姬珩的系统不是傻子，大规模、同质化的信息传播，必然会触发警报。他或许不在意内容，但他在意‘秩序’。”
苏清蝉眉头微蹙：“那你有什么高见？”
“鸦巢的方式。”闻人隽淡淡道，“我们会通过隐藏在各个阶层的暗线，将信息‘嫁接’到已有的故事、流言甚至酒后胡话里。不成体系，不成规模，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效率或许慢，但绝对隐蔽。”
两位在商场上斗了无数回合的女王，此刻将她们截然不同的商业逻辑和行事风格，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一个讲究规模效应和市场占有率，一个讲究精准渗透和风险规避。
一时间，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浓。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几乎要降至冰点时，一个懒洋yāng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咳，那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休正捧着一碗新盛的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随口嘟囔：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反正又不用我跑腿。”
“”
一句话，让苏清蝉和闻人隽同时愣住了。
她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互相看着对方，眼中的锐利和敌意，渐渐被一种名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取代。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半个时辰后，醉风楼，闻人隽的私人密室。
苏清蝉亲自登门。
“万商钱庄负责所有大集市、货运路线等人流密集区，用‘糖画换童谣’的方式进行阳谋扩散。”苏清蝉开门见山，语速极快。
“鸦巢负责所有茶馆、黑市、帮派内部等信息节点，用‘故事夹带’的方式进行暗线渗透。”闻人隽接过话头，同样干脆。
“我们共享情报，但不共享渠道。每日三次，同步传播进度。”
“可以。但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必须用我的方式。”
闻人隽说着，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盘造型古雅的熏香。
她捻起一撮香粉，点燃。一缕青烟升起，竟在空中凝成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幻影。
“此为‘蝶讯’，”闻人隽解释道，“熏香的配方每时辰都在变，只有我和你持有最新的解码香谱。蝴蝶的翅纹，就是我们要传递的信息。除非姬珩能亲自跑到我们面前，否则绝无破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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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蝉看着那只在空中盘旋片刻便悄然消散的烟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鸦巢的底蕴，果然名不虚传。
“成交。”她点头。
两位女王，在互相戒备却又目标一致的奇妙氛围中，达成了她们的第一次深度合作。
当天下午，安乐镇的贫民窟角落。
一个伪装成货郎的万商钱庄伙计，正笑眯眯地将一块画着胖乎乎灶王爷的糖画，递给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脏污的小女孩。
“唱会这首歌，明天还有糖吃哦。”伙计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小女孩舔着糖画，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用稚嫩的童声，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灶王爷，本姓张，一碗清汤上天堂”
同一时间，幸存者集市最热闹的茶摊。
一位隶属鸦巢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刚讲完一段“伙房武圣石敢当神力护主”的传奇。在喝茶润喉的间隙，他摇头晃脑地念叨起一段新编的串场词：
“说书好，说书妙，说书还得肚子饱。光喝茶，不管饭，不如回家拜灶王！灶王爷，本姓张”
旋律简单，朗朗上口。台下的听众们在哄笑中，不知不觉就将这段顺口溜记在了心里。
希望的种子，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被悄悄洒进了姬珩冰冷的神国。
夜幕降临。
万商钱庄的地下金库与醉风楼的顶层密室，灯火同时亮起。
苏清蝉和闻人隽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各自网络中关于童谣初步传播效果的报告。
“黑水集市，‘故事植入’初步成功。”
两人隔着半个安乐镇，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她们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手的存在。
眼中戒备未消，但嘴角，却都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合作，愉快。
夜深了，一处倒塌的废墟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找到了半截烧剩的木炭。她借着月光，在残破的墙壁上，笨拙地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带着笑脸的灶王爷神像。
画完，她将怀里熟睡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哼唱起那首在白天刚刚学会的童谣。
“不做饭，也得尝，咸辣酸甜肚里装”
这一个体的微小行动，在谁也无法看见的能量层面，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ěi漪。
它，是即将汇入江河的，第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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