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十六天,上午。
“噗。”
一声轻响,宛如一根被顽童吹灭的生日蜡烛。
可它熄灭的,是足以熔化神铁的希望。
中央工坊内,那座倾注了所有人心血的巨大熔炉,其核心翻涌的、宛如太阳碎片的炽烈火焰,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温柔地、彻底地,熄灭了。
死寂,降临了。
那根在烈火中千锤百炼,已然初具雏形,通体赤红流光的【定龙针】,失去了高温的维系,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它从一件即将诞生的神器,在短短数息之内,退化成了一块烧红的铁条,随即又变成了冰冷的、泛着灰败死气的废铁。
工坊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不!!”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欧冶钧野兽般的嘶吼。
他那神明般的仪态瞬间崩塌,双目血红,疯了一般冲到熔炉前,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雄浑真气灌入其中,甚至逼出心头精血,试图以身为薪,重燃神火。
“给我烧!烧起来!!”
淡蓝色的真气火焰升腾而起,带着一个顶尖宗师的意志与骄傲。
然而,它们刚一冒头,就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轻轻掐灭,连一丝火星都未能溅起,消散得无声无息,像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元玉!把所有高能元玉都给我投进去!”欧冶钧状若疯魔,对着身后的苏清蝉喊道,“还有火属性的天材地宝!‘赤炎髓’、‘离火晶’,全都给我!”
“已经在做了!”
苏清蝉面色苍白,但指挥依旧冷静。一箱箱在外界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元玉,被毫不吝惜地倒入炉膛。那些蕴含着磅礴能量的玉石,在这里,却连一块木炭都不如,只是徒劳地堆积在那里,冰冷依旧。
足以烧塌一座山峰的能量,在这里,连一张最薄的宣纸都点不着。
与此同时,位于指挥室的闻人隽团队,在疯狂地分析着刚刚捕捉到的那一道诡异波动后,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结论。
闻人隽的声音通过通讯法器在工坊内响起,不带一丝情感,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报告分析结果出来了。不是能量不足是‘燃烧’这个概念本身,在我们的区域内被修改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个荒谬的数字。
“初步估算此区域内,所有金属的熔点至少被临时提高了五倍。”
五倍。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欧冶钧所有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神锤。那柄陪伴了他一生、象征着家族荣耀与无上技艺的锤子,“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一圈尘埃。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已然彻底沦为废铁的【定龙针】雏形,眼神中那燃烧了十六天的狂热与自信,被一种名为“绝望”的灰色彻底淹没。
“输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这不是技术这不是我能对抗的领域我的锤子我的火焰我欧冶家传承千年的骄傲在‘神’的面前,一文不值”
作为欧冶世家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天才,他的道心,在这一刻,碎了。
工坊内,一片死寂。
燕白露垂下眼帘,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公孙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苏清蝉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据,第一次感受到了连金钱都无法衡量、无法解决的无力。
他们所有的智慧、计谋、资源、勇气,在“神”不讲道理的规则修改面前,都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角落里,顾休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空间的底层“代码”,被强行插入了一行冰冷而简洁的新指令。很简单,就像在程序开头加了一句“defeltg_pot=ltg_pot5”。
他知道,这是姬珩在向他示威。
这个该死的g在用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所依赖的一切“工具”,我随时可以将其“定义”为无效。你引以为傲的队友,不过是我数据库里可以随意修改参数的npc。
就在这凝固的绝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大师傅那个是不是火候没掌握好啊?”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石敢当正挠着头,一脸的困惑。他看不懂什么规则、什么熔点,他的厨子思维非常朴素——炉子灭了,菜没熟,肯定是火候不对。
看着像一尊灰色雕塑般了无生气的欧冶钧,石敢当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用一种请教名厨的语气,小声问道:
“大师傅,要不我来帮您烧烧火?”
没有人回答他。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死去。
在这片死寂中,憨厚的厨子没有等到任何人的许可。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欧冶大师傅刚才打铁打得那么好,现在炉子灭了,他一定很难过。自己得帮帮他。
于是,在所有人或绝望、或麻木、或空洞的注视下,石敢当真的走到了那座冰冷的、象征着失败与绝望的巨大熔炉前。
他深吸一口气,扎下一个无比沉稳的马步。
然后,他伸出那双颠了亿万次大勺、揉过无数斤面团的、宽厚而温暖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贴在了熔炉冰冷的炉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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