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天溟身陨后第四日,蜀山湖畔画舫三楼上房之内,两个伤员正在吹牛。
李开颜还算好些,身上虽然多处打着补巴,但都是些皮肉之伤。
他此时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在镇子口以一敌三,杀敌救人的全部经过。
“那姓钟的吓得面如土色!反手便是一招泰山剑法的‘朗月无云’”
李开颜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名剑招:“却被我‘画眉点翠’刺中曲池穴——”
他猛地指向宁煜肘弯,却忘了对方肩伤未愈,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宁煜提起左手摆了摆,示意无妨。
他倚着软枕望向窗外——湖面薄雾缭绕,午间的阳关光穿透青纱帐,在他缠满绷带的肩头投下细密格影。
那夜濒死的寒意仍蛰伏在骨髓深处,叫人提振不起精神来。
李开颜见他如此,转而换了谈资:“贤弟,却不想你原来练有一手寒冰真炁,真是好威风!
那夜倒在你身边的二人,一个肋骨断了几根,心脉冻结;另一个口鼻溢血,流出来竟然都是凉的!真是神异非常!
啧啧啧——那玩意儿可不好练!”
宁煜摇头失笑:“差点命就丢在那儿了,有什么好吹嘘的。”
“贤弟?”李开颜推过一碟蜜饯,“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等宁煜回答,他叹了口气,又自语道:“哥哥我着实不会照顾人,看得出兄弟闷闷不乐,却无法开解。
好贤弟,这一回全赖你帮手,还害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心里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从今往后无论水里火里,你只管招呼一声便是。
李开颜但凡皱一下眉头,便叫天蓬元帅给我下个煞鬼咒来!”
“道兄何须如此?”宁煜笑道:“我不过是身体虚弱,连带着精神也乏,自然不能如平时一般活泼。
你道门玄传讲究性命双修,缺一不可。如今我正是性修大损,命又如何能盛?”
李开颜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宁贤弟,我看你挺有慧根呀!要不”
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反正北帝派就我一个人说了算,要不我来个代师收徒,你试试看本门的传承合不合你胃口?
不是我吹嘘呀,我北帝派规矩虽然多了一些,但是这功法放在江湖上”
“铮——铮——铮——!”
楼下忽然传来三声泠琴,清越似玉珠落盘,却在揉弦时透出三分刀劈石裂的杀伐之气。
李开颜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哎呀呀~忘记了!贤弟早有师承了!”
真是得意忘形了,这叫什么事儿,怎么当着他那大高手师姐的面儿挖起了墙角呢?
“宁贤弟,时候不早,你好好休息,为兄就先不打扰了!”
李开颜说罢起身欲行,走到门边儿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又道:
“贤弟,柳舜英那倒楣姑娘那儿虽然是个误会,可到底是她将你陷入险境,此事无从辩解。
我没让她上你们的船,等你伤养好些了,再作处置不迟。总之无论如何,定不能轻易饶了她便是!”
李开颜走后不久,门扉突然无风自动,任盈盈端着一个托盘,飘飘然迈了进来。
“该换药了。”
“有劳师姐。”宁煜答应一声,慢慢挪动着便要起身。
任师姐却叫他别动,亲自上手将起扶起,又在他背后立了腰靠,这才慢慢拆起他右肩上的绷带来。
她的面目遮在黑纱之后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一贯的清淡如雾: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宁煜笑道:“还要拜谢师姐救命之恩,若没您出手救助,我这一回焉有命在?”
任盈盈轻轻点了点头:“还算沉得住气,可是——还不够。”
她手上动作利索不停,口中连道:“你能从嵩山上那等死局逃下来,虽然有他们孩视于你的缘故,可若是没有足够的机敏,也抓不住那些机会。”
“可你这趟出来怎么,觉得喊了声师姐,我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看护你?
我让你大胆去尝试,你就真的敢以身犯险,不惜性命?
你以为下了嵩山,这江湖上其馀的地方,都是世外桃源吗?!”
宁煜连吃三问,脸上装出来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只馀下一片阴沉如水。
任盈盈却还没放过他:“李开颜敢单枪匹马去挑泰山派的场子,是他们北帝一派向来如此,从不惜命。
而你敢孤身去趟这浑水,你凭什么?
竹贤侄日日把你夸到天上去,你真就以为自己练上三五个月便能胜过别人十几二十年?”
不待宁煜回答,她便自语道:“你近来骄戾或许有些,可到底不会这么蠢。
那你还能凭什么呢?不就是倚仗背后有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有人兜底,对否?”
“呼——”宁煜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师姐,我错了。”
他额头已然见汗,也不知是肩膀疼还是心里慌?
任盈盈听了这话,轻嗯了一声,语气到底稍稍缓和下来。
“你跟最后一个泰山派弟子搏命的时候,我就在十丈之外。
我原本是打算最后出手救下你的,可是实话说,你最后主动去撞对手剑尖那一下,我是救之不及的。
如果你赌错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空气忽地一阵静默,二人都禁不住在脑海中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宁煜呼吸都稍微粗重了两分,显然也是后怕极了。
他脑中复刻起当时的一点一滴,不自觉间竟然带动内炁游走,仿佛又要施展最后绝杀的那一腿。
却不知怎的,正回忆到那一腿挂出踢翻天溟的刹那,突然有一道凉意漫上关元,好似趁谁不注意一般倏忽窜了进去。
如此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仿佛关元穴并不是什么设有阻拦的关卡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已有一缕内炁在关元中坐定凝结,盘旋不已。
任盈盈沉吟片刻,又道:“宁煜,你有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便是我也得甘拜下风。”
宁煜从惊异中回神,苦笑道:“师姐不是要宽慰我吧?无须如此,我也不是经不起教训的人。”
任盈盈正观察着他的伤口,从一个黑瓷罐里舀出一种馨香膏药来,细细涂抹上去。
她摇头应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世上九成九的人,稍遇危险便惊慌失措。便是武林中人,也难有几个能在死字面前风度坦然。
我看你却不同,越是危险的境地,越能发挥全部的实力,冷静地做出所有正确的选择。这份天赋才情,委实是决斗搏命的绝顶神通。
那日吃你杀败的四、五人,尤其是最后一个天字辈儿的泰山弟子,论起武艺,都绝对在你之上。
毕竟你天赋虽强,可毕竟习武日短。剑法招式可以凭灵性迅速了悟其中三昧,内炁修为却怎么都要靠日积月累的。”
她抹罢了药,又摊开一卷崭新的纱布,接着道:“可你看看如今,一夜过后,最终是你活了下来。我旁观在侧,只觉匪夷所思,令人惊叹。”
“可越是如此,我才越觉得要再趁机给你上一课。”
任盈盈换好了药,对着宁煜正色道:
“宁师弟,江湖风波恶,你要常有思危之心。你入得可是日月神教,常在河边走说得就是咱们,可千万别哪一日迈步没了深浅,一不留神就打湿了脚面儿。”
她又打开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色泽黑棕的丹丸,化在一碗温水里递给宁煜。
“刚才抹的是天香断续膏,这药乃是”
宁煜接道:“恒山白云熊胆丸?”
“正是。”任盈盈颔首:“一外一内,实为江湖上第一流的疗伤圣药,当可保你恢复如初,不留半点暗伤。”
宁煜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咋吧了一下嘴,只觉略有些味苦。
他奇道:“恒山派的秘传圣药,怎么咱们也在用?”
任盈盈轻笑一声:“虽是秘传,可也不是多么宝贵无比的东西。何况——
悬空寺在山西北岳,黑木崖在河北平定州西北,两地相距不过两、三日的路程,说是邻居也不为过,如何便没有往来?”
宁煜听了不由一愣。
是啊——!魔教十大长老跑到千里之外去围攻华山,怎么不说把家门口的恒山先灭了呢?真是奇哉怪哉!
任盈盈不再多言,端着东西起身而去。
“近日便在此将歇养伤吧。总算这一番也不是没有收获,那北帝派李开颜所言泰山派的丑事,我会寻机查探一番的。
等你伤愈,咱们再论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