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水色,月缺而盈转眼之间,已有十来日过去。
新月方白之际,宁煜正在画舫顶上练功。
他仍是那一副负手望月的松弛桩架,双足赤露踏着沁凉木板。
他眼眸迷离微阖,好似神思不属,实际心沉内海,命与性合,全在足少阴肾经中搬运内炁。
那在照海之内盘桓了许久的太阴水寒之炁悄然上涌,无比丝滑地漫过绵长的阴谷穴,攀上躯干。
凉意贯入脐下三寸关元穴,内炁至此如溪流汇寒渊、冰泉注玉壶,渐渐盘旋凝实,更加清淅可感。
仿佛有一只玄鸟在此振翅歌唱,丝丝凉意自此沁向四肢百骸。
关元者,别名丹田、大中极,属任脉,足三阴经脉在此与之交汇。
过了此关,这太阴冰魄功才算是迈过门坎,可见门后玄奇风景。
自此不再单修一条经脉,而是以任脉为枢钮,联通足三阴,再借手足之通统摄手三阴,以至“总任诸阴”之境界。
到了那一步,才可号称得证“太阴”!
那些很遥远的先不去想。有道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宁煜先全神贯注地顾好眼前。
他已将连月来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内炁全数搬运进关元之内。
穴中寒凉之意层层压缩,内视之中好似凝成旋涡,漩心有一点莹白微光,隐隐耀现。
咦!这便是功法上前人所记的“冰魄”吗?
这感觉一生出来,宁煜不由稍稍有些迟疑。
任盈盈和绿竹翁都三番五次地百般叮嘱,修习寒冰真炁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功毁人亡的下场,
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自恃天分,贪功冒进。
原本他是打算坐定关元之后便稳上一稳的,可是如今
这内视中的景象,数码前辈都曾在功法手记中提及,是内炁极度精纯时才会偶然得见的机缘,谓之——“冰魄”。
这也是此功法大名的由来之一。
不曾想,我才勘破关元便得此福缘,那我
宁煜思忖了一瞬,又想起了那一夜必死之境的凄惶无助,终于把心一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干了!
说什么,风险,风险!
不冒风险不搏命,凭什么追上别个十几二十年的苦修?!
按功法后续,勘定关元之后,应当由此延伸去足太阴脾经、足足厥阴肝经两脉,三阴齐汇、聚积功夫,之后再打任脉的主意。
可如今机缘乍现,宁煜当机立断,神催关元——
内视之中,整个丹田似乎都微微一颤动。那旋涡骤然坍缩,精炼至极的玄炁破关而出,顺着任脉直冲向气海穴去!
潮水一般森冷的冰寒瞬间取代了那丝丝缕缕叫人舒服的凉意,自身体正中席卷而开,叫人禁不住浑身颤斗,牙齿咯咯打架。
这一幕幕皆是功法中不曾载明的异相,若换了旁人来,必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可宁煜天生就一颗任盈盈这等天之骄女都惊叹的大心脏,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偏有一往无前的胆识气魄。
他强忍着浑身不适,万事不去管它,只将所有心神集中在那一点“冰魄”之上,以全数寒炁将其包裹,象个老农种树一般,埋在了气海穴中。
随着时间流逝,他周身寒意越来越重,面庞上渐渐浮现青紫之色。
正当宁煜快要支撑不住,失温晕眩之际,那一点冰魄种子终于有所异动。
气海之中好似突然坍塌出一个天大的窟窿,一股吞纳之意倏然而生。
宁煜浑身剧震,四肢百骸中原本都快被凝成冰棱的血液骤然奔流起来。
经脉中任一丝寒炁皆被任脉生拉硬拽地扯去,如决堤冰河倒灌入气海之中。
险些被活生生冻死的危机就此解除,可宁煜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又觉不对起来。
他积累的真炁本就不多,气海之中这般胡吃海塞,自然几下便掠去个精光。
只是它仍不满足,那股子吞纳之意毫无衰减,仍然如饥似渴。
炼精化炁,炼精化炁,如今炁没有了,自然只能炼精。
这钢丝走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停不得片刻,更退不得分毫!
宁煜二话不说,就此逼发全身精血,全往气海灌去。
霎时间,冰晶凝结的爆鸣在意识中炸开,气海之中仿佛真有一座巍巍雪山拔地而起!
山体覆满亘古不化的玄冰,峰峦嶙峋如剑戟刺天,凛冽寒辉自峰顶倾泻而下,将整片气海照得透亮。
雪山震颤着在他的意志下塑形成貌,渐从狂暴的冰暴凝作沉雄静穆的天地奇观。
噫——!我成了!
这“气海雪山”,竟然真的就此成了!
宁煜双眼回神,脚下不禁一软,摇晃间才跟跄稳住。
他走到舷边凭栏远望,只见湖中映月,相对成辉,烟波荡漾,一派迷离,顿时愈加畅怀。
纵使胸中寒意沉沉,亦不能减去一分豪情,不由放声高唱:
“冰河倒卷碎天门,玉壶今由我掌斟!
千载寒峰皆过客,此山独镇大江心!
精血有亏又如何?境界不稳又如何?
按功法记载,此前百年学此法者,无不在这气海雪山之前花上三年五载耕耘足三阴经脉。
唯他宁煜,至今日才开新天!
凭一点天赐的福缘冰魄,凭任盈盈小半月来把白云熊胆丸当糖豆一般的投喂,再凭他自己不破不立的决心意志,竟然玉成如此壮举!
“哈哈哈哈哈——!”
湖面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酣然豪迈的笑声。
“宁少侠在湖畔对月吟诗,实在是志趣风雅!此山独镇大江心,果然豪迈!
只是体谅某家粗人一个吃不得细糠,不禁想请问一句:这里江湖是有,可水面上只有月亮,却哪里来得山呢?”
宁煜一听声音,便识熟人,头一个念头竟然是尴尬起来。
好似沐浴之时偷偷召开演唱会,却不料被邻居全录了下来,还广而告之。
他循声向湖面看去,只见一只小舟上站了三个人影,竟是天河帮帮主黄伯流亲自持杆驾船。
他轻咳两声,笑着扬声道:“黄帮主!人活于世上,一心所担,难道不重于巍峨泰岳?两肩所负,难道会轻于王屋太行吗?
水上无山,月上也无山,是这湖上的人心里,有座大大的雪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