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姐弟二人直接从湖中出发,走水路返回了济宁州治。
江湖不记得眼泪,泰山派在此出事死人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情,连作茶客的谈资都嫌过时。
所以二人只是遮掩了相貌,便一路大大方方地通行无阻。
他们并不停留,在济宁换乘小型内河船,沿泗水支流洸水北上,又进大汶河。
在水上一连行了五、六天后,终于入了泰安州境内,遂在龟山脚下一个叫作龟山店的集镇上岸。
“师姐,这其实便快要到泰山了吧?”
一连坐了好几天的小船,宁煜骤然踏上地面,居然还有些不大适应,正一面原地抬腿一面与任盈盈说话。
“恩,不错。”任盈盈轻轻抬手,示意宁煜来扶。
“西北四十里,便是泰安城和东岳泰山,这里说是泰山脚下也不为过。所以打这儿起,便要装得象一些了。”
“好嘞!”宁煜快步走近架肘,虚扶着任盈盈慢慢下了船。“愚弟省得了。”
两人离了码头,便打算先寻个住处。
这集镇不大,东西不过一条大街,离了码头走没两步,便见酒幡高挂,正是一家客店。
这里位置红火,宁煜原还怕临时前来订不着上房,却没成想迈进来左右一打量,居然是一片冷冷清清。
一楼大堂桌椅板凳整整齐齐,连个人毛都没有。
“笃笃笃——!”
宁煜走到柜台屈指叩了叩,惊醒了打瞌睡的掌柜。
“嘻!”那掌柜的摇头晃脑醒过神来,一见他二人,简直如同见着了早死多年的亲爹一般热切。兴高采烈地吆喝道:
“二位客官!您——里边儿请呐——!”
宁煜一时失笑,问道:“掌柜的看起来年纪不小,如何还将跑堂的活计也一肩挑了?”
“唉——!”那掌柜抚须长叹一声:“原是有两个侄儿在我这儿帮忙的。只是小半月没活
儿干,我就叫他们先去别处使力气了。”
“没活儿干?”宁煜诧异道:“我们方才从码头下来,看着船只确实不多。这是怎么回事,年节不都过去个把月了吗?”
“少侠是远客,所以有所不知。”
掌柜的打量着宁煜腰间佩剑,不敢虚言,忙应道:“龟山上闹了强梁!”
“哦?”
“咱们龟山店靠着大汶河,济南府周边要南下兖州的客商总不免走这儿过。
往年初春,正是大伙儿忙碌的时候,可谁曾想今年
一月前龟山上来了伙强人,本事高、手头硬,谁的面子也不卖。
甭管你挂哪家的招牌,凡从这儿过的,统统都要筛一遍。动不动的,还要杀人哩!”
宁煜故作惊讶:“这么猖狂?那难道没人管吗?”
“怎么没人管?可头前来了几波行侠仗义的大侠,都没能讨得了好处去。”
掌柜摇头指向北面:“别人不说,龟山上本有一座承天观,观主成华道长庇佑一方,也是好大名声,据说与泰山掌门都是平辈论交。结果呢?
据说如今已然身死道消,连祖宗基业都叫强盗占去当了贼窝!”
说到这儿,他突然反应过来:“咦,少侠,你该不会也是来行侠仗义的吧?”
不待宁煜回答,便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是快些回去吧!年纪轻轻,莫要为了几分虚名枉送了性命。”
这掌柜心地倒是善良。
“不会不会!”宁煜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应道:“这不过是出门在外,装腔作势的玩意儿。
我姐弟二人只是北上访友,途经此地而已。
掌柜的,劳驾您给开两间上房。半个月没生意,吃食热水还能供应上吗?”
“好,好,那就好。”老掌柜连声答应,低头找起钥匙来。“少侠放心,您看我这门面就知道,小店可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什么都不缺!”
掌柜拿了钥匙,引着二人上楼,宁煜一边走着又问道:
“掌柜的,龟山上强盗闹这么凶,别人管不了,泰山派的高人们又怎么说?这离着泰安,可就四五十里功夫呢。”
“已经来了。”掌柜利索地答道:“前日便上了山,听说是已经将承天观夺了回来。
不过那些匪徒好似跑进了山里躲藏,泰山派的高人们便暂且驻在承天观,想法子要将那些贼人彻底铲除了呢!”
“原来如此!”宁煜感叹道:“不愧是五岳剑派,着实了得。”
“那是!”说起泰山派,老掌柜也是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咱们山东泰山派在五岳剑盟里,也能坐二望一,排到前头的呢!”
“就是这两间了。”老掌柜指给二人,又把房门钥匙交付。“您二位先且歇上一歇,吃食热水稍后便来。”
“如此多谢掌柜的了。”
宁煜回身合上屋门,又沿着墙面儿巡了一圈,最后还站在窗边儿朝外望了望。
已然坐下的任盈盈见他动作,轻轻颔首,赞道:“这一趟出来教你的东西,看来是都记下了。”
“全靠师姐教的细致。”宁煜轻笑一声合上窗,开口道:“师姐,龟山上头的强人,便是嵩山派所扮了吧?”
“不错。”任盈盈答道:“江湖之中,业艺必有跟脚来由,不会无缘无故凭空出现一伙武艺高强之人。”
宁煜摇头叹道:“一个十一太保司马鸿便敢带人在泰山脚下兴风作浪,可见泰山派这些年内斗不休,真是走下坡路了。”
“不过一—”他话锋一转:“他们毕竟是暗中算计,专挑了天门掌门不在的时候搞鬼。”
据黄伯流所言,登州倭患闹得厉害,年后泰山掌门天门道长便带了门下人手浩浩荡荡前去助拳平患。
此时泰山玉皇顶上,恐怕是玉字辈儿那几个说话的声音大一些。
宁煜摇头叹道:“我那左大师伯一心想要五岳并派,从此跟少林武当平起平坐,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为了达成其目的,竟以阴谋诡计逼迫同盟,实在是有失堂皇之道,令人寒心呐。”
“哼!五岳剑派,江湖正道,真是下作得令人不齿!”
任盈盈道:“多想无益,既然泰山派和嵩山派的人已经在山上照了面,咱们便得抓紧了。
今夜就探一探龟山!”
“好。”宁煜应了一声。“那师姐且休息一阵,时间还早,我再去镇上四处走走,探探消息、踩踩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