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落下打碎沉静湖面,波纹四散而逃,奔向自己认定的岸边。
翌日天刚亮,宁煜便再度出门与董承泽接头。
“已然确定了,龟山上是嵩山太保司马泓,特意趁着泰山掌门不在,来寻玉字辈儿一干人等密谋阴私之事,企图操纵泰山派改朝换代!”
“啊——!竟然如此!”董承泽骤闻此恢宏叙事,心里不由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那,兄弟你的意思是?”
宁煜沉声道:“我天罡堂在此人手不足,做不得什么大事。
因此我上峰有言,若是你们有胆量干他娘一票大的那嵩山太保,届时自有我们天罡堂对上拿下!”
董承泽面色一肃:“卢兄弟,这儿事太大,我跟你说不满,得报信儿回去叫”
“那是自然!”宁煜攥住对方的手,急切道:“只是一定要快!”
“他们封了龟山,叫泰山掌门一脉的察觉到了异常,镇上已经有了掌门一脉的探子。我猜他们不会在龟山上待太久了。”
宁煜恳切道:“兄弟,我给你算笔帐吧。
我们天罡堂奉向左使的令追查五岳剑派,到这儿探明了消息其实便已经可以交差了。
只是你看这龟山上——嵩山派是远道而来、只得一个太保罢了;而地头蛇泰山派不仅有大批力量远在登州,馀下之人还内斗不休。
如此良机,实在千载难逢呐!
我天罡堂又不在山东吃饭,到时功劳下来谁能越过你们出人又出力的本地帮派去!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董承泽叫宁煜说得热血上涌,也不再打太极,重重一抱拳:“不瞒卢兄弟说,其实昨夜我便已经发信回去了。
只待我稍后再去将这些详情补上,我们呼延大当家一见传书,必然前来!”
“好!”宁煜也抱拳还礼:“等大事得成,咱们庆功宴上再好生说话!”
分别之后,宁煜买了早点回转客栈,特意从前堂转去后院儿,给涮马的泰山弟子带了一份儿,只说是买多了,请兄弟不要嫌弃。
“怎么不见言大哥?”
“哦,他回泰山上一趟,很快便回转。卢小兄弟,你放心,龟山上的事儿咱们泰山派必给江湖同道一番交待!”
趁着寒喧的功夫,他打量了几眼棚中的马匹,心中有数后便告辞离开。
“师姐,都交待清楚了。我只提了司马泓。”回房之后,宁煜向任盈盈汇报着。
“恩——”任盈盈没戴帷帽,正坐在一扇屏风之后吹着早茶。
五岳剑派的事固然要坏,可她也不想真给杨莲亭挣什么功劳,大抵是乐于见着狗咬狗的。
“另有一桩发现,报与师姐知晓。”宁煜又道。
“楼下泰山掌门一脉的那伙人,大概也回去搬救兵了。”
“哦?”任盈盈放下茶盏,思忖了一二:“这么说来晚到的那一家,恐怕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宁煜沉吟片刻,却不大认可:“泰安离得太近,泰山掌门一脉的人马大抵先到,他们就算上山跟玉字辈儿的人撞上,恐怕也不容易火并起来。
毕竟华山剑气之争殷鉴未远。同门相残,着实是江湖大忌。”
“怎么?”任盈盈反问道:“你是没有长手,还是没有长脚吗?”
宁煜闻弦歌而知雅意,呵呵一笑:“届时人多口杂,有哪个弟子一时情绪激动,热血上头,未得令便拔了剑,自然也是有的。”
任盈盈也不由轻勾唇角,此子幸亏有这份儿不拘泥的个性,否则倒真是难相处了。
“好了,无须多想。”任盈盈摆手慢道:“每逢大事要静气。经得多了你便知道,火一旦点起来,可就不由人了。”
“是。”
龟山店到泰安不过四十里。这段路可以走得很快,快到言云辞清早出发,午后就赶回了玉皇顶。
这令他精神振奋、慷慨激昂,心里只盘算着搬去救兵后,是今晚就上山呢,还是先歇息一夜养精蓄锐,等明日一早再去寻玉字辈儿的麻烦。
可他却没想到,这段路也可以走得很慢,慢到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他居然还没下玉皇顶。
妄想中的救兵,更是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等到用过晚饭,相熟的弟子又来告知了一个消息,言云辞终于不能忍耐,再度来到了碧霞祠前。
守门的弟子见是他,忙上前招呼:“言师兄,你怎么这一下午,你都来了第四趟了。”
言云辞恳切抱拳:“宋师弟,请你通传一声,请师叔再见见我吧!”
那弟子轻叹一声,到底是转身去了。过不多时,里间便来传唤。
言云辞振奋地正了正衣冠,跨步而入。转过屏风,对着碧霞元君像前的一个清瘦背影长揖到地,口中呼道:
“弟子言云辞,参见天柏师叔!斗胆请问师叔,您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身影一时不答,只默默持着手中线香拜过三拜,又敬上香炉。
“唉——!”
殿中突地抛下一声长叹,复杂得言云辞一时听不清里头都糅着些什么。
“师侄,你一定在想,如果此时在门中的不是我,而是你师父、或者掌门师兄,那该有多好,对不对?
最好是我还去了登州,恰好不在这玉皇顶上。”
天柏道人转过身来,开口便是一句长问。
他见言云辞躬身不语,又道:“他们两个倒象是亲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唯独我你当我不清楚吗?
你们这些自称是‘掌门一派’的小孩子们,觉得我既迟钝又温吞,最是瞧不上的。”
“弟子不敢!”言云辞忙道。
“你们敢不敢,贫道都不在乎。”天柏语气轻缓,云淡风轻:“我告诉你,正是因为师兄们都太快了,所以贫道不得不慢下来。”
“师叔!”言云辞抬起头来,目光锐如利剑。“慢不得了,再慢下去,人家的剑都要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
“危言耸听!”天柏一挥袖袍。“就事论事的说,你大中午跑回山上来,咋咋呼呼地便要我点齐人手随你直扑龟山,说什么——速去截住玉字辈儿一干人等的阴谋诡计?”
“师叔!弟子在龟山承天观前被玉磐子蛮横拦住,他们必有猫腻!”
“你这是莫须有!你没有实证!”天柏怒道:“还有,现在你这个辈分的,居然已经可以直呼‘玉磐子’了吗?这山上还有没有一点体统!”
殿中陡然一静,良久之后,言云辞才请罪道:“弟子口不择言,请师叔恕罪。”
天柏轻叹着走近两步,低声道:“云辞,你师父的弟子里,你最出众,也能叫师兄弟们信服。你的判断,我是信的。”
言云辞霍然抬头,却听天柏话锋一转:“可是你要明白,我真的带人赶去了,那是什么意味?”
“想想你师父和掌门人的脾气,他们为什么能忍玉字辈儿那几个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本派落到华山剑气之争那等境地中去。这张脸撕开了容易,缝补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言云辞咬着牙,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一句——“不-破-不-立!”
天柏却摇了摇头:“那正该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至于贫道一个稳字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玉磐子师叔在山上勾结匪类,我却以为不然。
以他老人家之眼高手低,只怕是揽了差事上了山,却发现难以摆平,可又抹不开面子。
于是便对外说是已将盗匪肃清,实际把住山道封锁消息,再请人来援。先图面子,再图里子。”
“你又说武林同道都议论我们勾结魔教?那就更滑稽了。兴许你是遇到了一两帮人这么说吧,可我泰山派在山东,还怕什么人议论吗?
退一万步说,若是舆情实在汹涌我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如何,言师侄,你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贫道下山,去撕破了这张脸?”
“师叔容禀!”言云辞深吸口气,沉声道:“玉矶子、玉音子二位师叔祖已经于傍晚时分联袂下山,只带了几个亲近弟子,遮掩着行迹,快马往东南去了!”
天柏抚须的手骤然一顿。
言云辞接着道:“龟山上到底有什么大事,竟然要玉矶子前辈亲自前去拿主意吗——?!”
“玉矶子”天柏呢喃有声,眉头已然紧紧锁起。
玉矶子,便是泰山内斗的两派中,玉字辈儿一派的绝对内核人物。硕果仅存的几个玉字辈儿里,以其资历最高,武艺最强。
若是如自己方才所说的那般情况,别人倒罢了,玉矶子自恃身份,却是绝不会轻动的。
正思索着,他突然一愣,指着言云辞道:“你们你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你们这些小辈,居然在监视着门中师祖一辈的人物!”
言云辞目光灼灼,毫不遮掩地与其对视:“师叔,是非自有公论。这张缝缝补补的面皮,早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了!”
“你们——!唉”
三月初九,天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却连绵不绝。
黄昏时分,泰安城东门郊外官道旁的一间茶棚中,正有两个男人对坐听雨。
“清明前后出远门来干这搏命的买卖,呼延大当家,咱们好似不大赶得上吉利?”
说话人瘦脸小眼,细长的指头在桌上来回敲个不停。
坐他对面的汉子左臂系红麻绳,右臂烙三角疤,嗤笑一声:“孙帮主,等到了端阳节前上面赐不下解药来的时候,你还顾得上什么叫吉利吗?”
他拍了拍裸露在外的胸脯:“清明?叫五岳剑派的人过去吧!”
孙帮主伸起脖子左右看了看:“没那么容易,大当家。
这事儿太急,两三日内能赶来的,就只有咱们两家而已。
清河船、青州马,只凭咱们要架了泰山、嵩山两派联手说实话,要不是天门道长在登州,我压根不敢来趟这浑水。”
呼延大当家沉声道:“天门、天松带了一百多号人去登州助拳,声势浩大,人尽皆知;嵩山派的太保又有天罡堂的人对上。
要是这都不敢放手一搏,咱们还混个什么?”
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清河船帮帮主“铁算盘”孙九,另一个便是长白山响马总瓢把子,“穿林虎”呼延铁鹰。
孙九又问道:“果真是天罡堂吗?”
呼延铁鹰道:“我的人见着了,教典总不会有假!
别试探了孙帮主,你要是没动心思,人怎么会到了这里?”
孙九轻哼一声,下巴一扬:“你就带了这点儿人?”
“怎么会。”呼延铁鹰笑了。“这不是今天晌午,又有一伙子泰山派人马往龟山去了嘛。
毕竟是在人家地头上,我当然要叫弟兄们低调一些,免得直直撞见。
难道孙帮主会只带了这点儿人?”
孙九呵呵一笑,抱拳道:“大家伙彼此彼此——”
想要从五岳剑派手上掰下根指头,他们怎么敢怠慢!
“孙老哥,你脑子灵活,能不能给兄弟分析分析。”呼延铁鹰皱眉问道:“泰山派和嵩山派窝在那龟山上道观里在密谋嘛呢?
尤其是那嵩山派,他们还在那山上干了个把月土匪?”
“谁知道!”孙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正道的人脑子都不正常!”
“我问你,你要是嵩山掌门,你会派个高手带上几十号人马,跑到别省腹地去乔装打扮、占山为王吗?”
呼延铁鹰一拍桌子,笃定道:“那指定不能!这帮崽子分了出去,那还能听老子的话?”
“可不是!”孙九又道:“可他左大盟主却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
头年崖上开大会,玄武堂不是说,在衡阳左近大湖中探到一股与衡山派为难的绿林同道,总扯着咱们神教的旗子。
结果他们派人去一看,得嘛,是他娘的嵩山派的底子!”
“嗨!左大盟主想把五岳盟真个弄成五岳派,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
“小家子气!实在小家子气!”孙九连连摇头。“正道中人就是矫情,非要讲究个什么名正言顺、你情我愿。
要照咱们的做法儿嘿,我要是左大盟主,就一道令旗将其馀四岳的掌门高层全都喊到胜观峰上去,来个谁不同意不准走!
说不定呐,这五岳并派,早叫老子整成了!”
“孙老哥——高!”呼延铁鹰举起茶杯,敬道:“左冷禅实在该把您请上嵩山去,也做个太保当当!”
孙九尖声大笑,举杯与呼延铁鹰一碰:“那还得叫托塔手让个位子,这‘大太保’才值得俺老孙去坐一坐哩!”
“行了!算算今日那伙泰山人马的脚程,也差不多了。”
二人说着,一同站起身来。
“弟兄们,走着——!”
一声断喝砸进雨幕,棚里棚外,坐着的卧着的,披笠的打伞的,俱都如潮般接连涌起。倾刻间,泥泞官道上已森然立起黑压压的一片。
雨打在斗笠沿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这条路拽进逐渐凝滞的暮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