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是,下了一天呢。客官,你也在等人?”
看天色已经到了要打烊的时候,宁煜和老掌柜的一起坐在客栈大堂。
“掌柜的也在等人?”
“这不是泰山派的高人都在小店下榻两天了么”老掌柜呵呵一笑。
“老朽估算着,山上的土匪恐怕是真要被除干净了,就去信将两个侄子原从乡下喊回来帮忙。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明两天能到。”
宁煜抱拳道:“这两天可把掌柜的辛苦坏了。”
掌柜的连道不敢,叹了口气,接着说:“人老啦,禁不住地操心。怕他们这个天气走夜路还好,雨停了就好。”
“也不知泰山派的高人们这个天气出去做甚?”
宁煜轻笑道:“高人行事总是别具一格,或许人家是出去赏夜雨呢。”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宁煜突然耳朵一动,听见夜里传来传来几声微弱的鸮叫,三短一长,循环往复。
他眼神一凝,掸了掸斗篷徐徐起身:“掌柜的,在屋里闷了一日,既然雨停,我也出去抻抻腿脚。”
“好,客官自去悠哉便是。”掌柜笑道:“老朽上年纪了没觉睡。晚一些灭灯,不打紧的。”
“如此,多谢了。”
戊时将正,一大伙儿人骑步混杂,乘着夜色赶到了龟山之下。
他们一到,早有先头探马迎了上来。
董承泽利索地翻山下马,单膝下跪抱拳,口中连称“大当家”。
“如何了?!”呼延铁鹰急问。
董承泽立马答道:“禀大当家的——今日先到的泰山人马已经上山,他们是掌门一派的,跟原在山上的那伙儿不是一路!
天罡堂的人也已经潜上去了!”
“哦?掌门一派的来抓吃里扒外的现行了?”孙九小眼一竖:“咱们还能正巧抓着泰山派内斗火并不成?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尤豫的了!”
呼延铁鹰一挥马鞭,当即吩咐下去:“人休马歇,清点人头,看看有多少掉队的!
传我的令,两柱香后——登山!”
见他如此急着发号施令,一旁的孙九眼神闪铄了两下,却到底忍住了没开口。
罢了,现在争功劳还嫌早了些。便就叫这些响马打头阵好了。
与此同时,承天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主殿内三清神象高坐其上,淡漠着俯瞰着下面的觥筹交错、声震屋瓦。
“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人一头卷曲褐发披散肩头,满面虬髯如金针倒竖,端的是人如其号,威猛迫人,正是嵩山第八太保——“锦毛狮”高克新。
他冲着对座遥遥端起海碗,大手一挥,慷慨道:“玉矶子道长,别的不说,你就看看这些好汉——!”
玉矶子顺着他手指看去,一溜儿黑衣大汉皆是凶神恶煞、满目血光。见他目光望来,有的还扯出一个狰狞笑容。
没想到嵩山派手下,竟皆是这等人物,真可谓是群魔在座。
玉矶子压下胸口不适,也端起酒碗:“能得众位好汉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高克新鼓吹道:“从今以后咱们两家联手,这些好汉便俱听你玉矶子道长调度!届时这山东一地,尊驾黑白通吃,威望日隆,夺回泰山掌门之位还不是轻而易举?!”
虽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过如今场面上其乐融融,倒是不必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玉矶子接过话头,也画起饼来:“我若做回泰山掌门,等到下次五岳会盟,必定头一个站出来支持左盟主!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不如亲上加亲就此并派,请左盟主来做个大五岳派的掌门人!”
“如此甚好,甚好啊——!哈哈哈哈!”
“饮盛——!”
“请——!”
气氛正热烈的时候,突然从外间慌慌张张闯进来一个人影,看服饰是泰山派的弟子。
“何事惊慌?!”玉矶子喝问。
“师祖,天柏师叔突地杀到山门处!他带了好多人,弟子们恐拦不住!”
“啊——?”玉矶子慌忙起身,对高克新道:“高太保,且容我失陪片刻,先去处理家事!”
高克新扭头与司马泓对了个眼神,玩味道:“道长自去,咱们兄弟等你便是。”
玉矶子告了声罪,呼呼啦啦带着人赶了出去。
此时此刻,他勾搭上嵩山派的事情,还绝不能叫掌门一系的人窥破。
宁煜上到承天观外山门处时,这里已是火把通明,上上下下大几十号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他甚至懒得隐藏行迹了,就这么大刺刺地走出来在人群外围一站,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人群中心处的争吵吸引住,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天柏师侄,你摆出这个阵仗怎么,打算来取师叔们的性命?”
“师叔说笑了。”天柏摇头道:“您让我过去到承天观里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他身侧的言云辞闻言一急,默默将手扶上剑柄,思忖着要不要来个情绪激动、擦枪走火什么的。
可天柏将这少壮派领袖带在身边,也未尝没有防着其人的意思,一把便攥住了他的小臂。
玉矶子嗤笑一声:“一眼还是两眼的,都没大紧要。只是既然造出了这个场面,我若是就此退上一步,今天之后还有说话的份儿吗?”
“师叔,您是一定不让喽?”
“怎么?”有玉矶子撑腰,方才差点拦不住天柏的玉磐子又抖落了起来:“你还敢欺师灭祖不成?!”
天柏眼帘一垂,沉吟片刻才又说道:“师叔,你能保证龟山的盗匪跟你没有关系,你也绝没有在此做任何文章吗?
——向泰山派的列祖列宗保证!”
“天柏,你放肆!”玉矶子怒道:“你也配拿列祖列宗也质问我?!”
“哈哈哈哈哈——!”
人群之外突地传来一阵狂放笑声,其洪亮如钟,上下可闻。
此声一出,玉矶子、玉磐子等人脸色却陡然一青!
那声音笑过不停,接着扬声道:“玉矶子道长,看来咱们的事儿瞒不住了!”
玉矶子回头一看,高克新与司马泓二人正毫不遮掩地负手而来。
“你们!”
“原来是嵩山派的两位师兄弟!”天柏瞳孔一缩,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是有远客到了,师叔该把人请上玉皇顶才对,怎么在这儿藏着掖着呢?”
“啊对,贫道正是来请二位嵩山高足上玉皇顶做客的。我”
“上玉皇顶先不忙!”
玉矶子还待辩解,却被天柏沉声打断。
他直视两位太保,放声问道:“八太保、十一太保,我请问二位——这月馀来龟山上闹的匪患,跟你两位、跟嵩山有关系吗?!”
“唉——”司马泓轻叹一声,答道:“天柏师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咱们兄弟几十号人窝在山上,总要吃要喝。
我们手下又都是些桀骜不驯的好汉子,实在是不好约束。”
“嵩山派——”天柏额头青筋凸起,已然暴怒:“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此事好说!”高克新摆手笑道:“魔教贼子趁着天门掌门率人大举北上抗倭、泰山山门空虚之际盘踞龟山作乱。
嵩山派援手泰山派,于此共抗魔教,将其一夜之间铲除干净、片甲不留!
——天柏师兄觉得我这个说法如何?”
“铮——!”
天柏道人蓦地拔出了长剑:“那就要看看,今夜这山头上,谁是魔教贼子了!”
言云辞手被放开,在天柏身后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拔剑——!”
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一朝弦断,登时有数十柄宝剑在火光下亮出锋刃。
“玉矶子——!”天柏大声喝问:“你是随我一同铲除魔教妖人,还是要勾结魔教,残害同门!”
“我我”
玉矶子举棋不定,心里已经把高克新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妈的嵩山派,非要将老子逼得毫无转寰之馀地么!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不光天柏目光如电,其身后的一张张脸上,无不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这可都是泰山弟子啊一旦做了我还能去见列祖列宗吗
正当这时,高克新一掌搭在了他的肩头,蛊惑道:
“道长,掌门之路,自此而始啊”
玉矶子突地浑身一个激灵。
他想起了越过他们传下天字辈儿的泰山掌门之位,想起了嵩山在此的两个太保、一干绿林好手,再加之他们玉字辈儿师兄弟三人
列祖列宗?我才要做个祖宗!
心中一狠,手上也自不慢,玉矶子欻得一下拔剑朝天柏胸腹刺去。
天柏早有防备,立即挥剑荡开。
“动手——!”
“哈哈哈哈——!”
刀兵一动,山门前的气氛骤然撕裂,局势便在高克新的放声狂笑中,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天柏道人怒喝一声“叛徒”,手中长剑如白蟒翻身,绞开突袭的寒芒,剑脊顺势拍向玉矶子腕骨。
这一击含恨而发,玉矶子闷哼疾退,袖口“刺啦”裂开一道血痕。
天柏正待追击,却见高克新拔出身后阔剑迎了上来:“我来会会师兄的泰山剑法!”
“诛杀叛徒,铲除魔教——!”言云辞的嘶吼点燃了战火。
他身后四十馀名泰山弟子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如决堤洪流般撞向玉磐子一脉人马。
剑刃交击的铮鸣瞬间淹没了雨后山间的虫鸣,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如星。
言云辞如疯虎扑入敌群,带着三名少壮弟子合围住了玉磐子,剑光锁住他周身要穴。
这老道武功本就不精,慌乱中被几剑逼得左支右绌,下盘被人一扫便跟跄跌坐。
一柄长剑直贯其肩胛,他惨嚎着滚下石阶,鲜血在阶上拖出狰狞红痕。
司马泓本隐在人群后冷笑。见两名泰山弟子挺剑扑至,他把手一扬,袖中忽射出三枚透骨钉。
只听“噗噗”闷响,当先一人眼框爆血倒地;另一人剑至半途,已被司马泓扑进内围,蒲扇大手一上便拧断脖颈,尸身如破袋砸进灌木。
除了司马泓、高克新这两处,掌门一派可以说是一片优胜。
玉字辈儿一派风气不正,底下弟子也多一贯散漫,不用心练功。真论起人才来,其实远不如掌门一派。
只是战起没一会儿,外围忽传来阵阵惨呼。
一道道黑影从岩后、草窠中跃出,他们人数不多却格外凶悍,深谙偷袭之道,使得兵器更是一个怪过一个。
什么链子镖、雷公铛、三仙拐,平日里见都难见的玩意儿突然在这山上开起了大会。
泰山弟子业艺固然不俗,可在这复杂地形中突遭偷袭,还是方寸大乱,一下子似是被打蒙了头。
“退!退!——往山下退去!”
天柏道人凄厉的声音尚未消散,便被更刺耳的惨嚎瞬间吞没。
退路?哪还有退路!
山门平台狭窄,人头攒动,刀光剑影已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动作稍滞,便被那些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逮住了破绽。
“噗嗤——!”
一柄生锈的链子镖毒蛇般缠住一名泰山弟子的脖颈,持镖的秃头汉子狞笑着猛力回扯,锋利的镖刃瞬间切开了喉咙,鲜血如箭般喷射而出,溅了旁边同伴满头满脸。
那弟子双目圆瞪,徒劳地捂着喷涌鲜血的颈项,嗬嗬作响地栽倒,脚下湿滑的泥地瞬间被染成暗红。
“啊——我的眼睛!”另一名弟子捂脸狂嚎,指缝间渗出黑血。一枚淬毒的透骨钉深深嵌入他的眼窝,是司马泓的杰作。
“布阵!布阵!”言云辞目眦欲裂,厉声嘶吼,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几名反应快的弟子闻声向他靠拢,可山道倾斜徒峭,又因日间降雨湿滑泥泞,实在施展不开。
刀枪棍棒如犬牙呲互,交错不断。厮杀之中,战团不断沿着山道向下滑去,时不时便有尸体滚进两边树丛之中,再也没了声息。
山道西侧陡坡处,一个使链子锤的秃头汉子正陷入绝境。
此刻他左锤已脱手坠丢,右臂被剑锋划开半尺长的血口,三名泰山弟子结阵将他逼至一棵古松下。
“狗贼!还我师弟命来!”为首的泰山弟子目眦欲裂。
三人剑光如网,专攻焦霸下盘伤腿,逼得这凶汉跟跄跪地。
焦霸刚要摸向腰间最后一枚毒蒺藜,一柄青钢剑已刺向他咽喉!
正闭目待死之际,忽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铜钱飞射而来,将剑尖击偏三寸。
“谁?!”
泰山弟子惊觉回头,只见一阵剑光席卷而来,堂皇森严、凛凛作威。
“嗤啦!”
剑锋撕裂湿气,直取三人手腕。当先弟子急撤剑格挡,却见那剑光倏然三叠:
第一叠震开青钢剑,第二叠拍飞左侧刺来的剑脊,第三叠如毒蛇吐信,精准点中右侧弟子曲池穴!
“呃啊!”右臂酸麻的弟子长剑脱手,跟跄跌下一旁。
这一下连消带打,同时应对三面攻势而反击得手,实在是将这一式“叠翠浮青”的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嵩山剑法?!”为首弟子惊怒交加,剑招骤变峻岭横空,意图封堵其进路。
宁煜足尖碾碎落叶,身形似游龙转折,避过刺击的同时将剑锋自腰侧转起,陡然展开气势磅礴的千古人龙——
“铛!铛!铛!”
三记转劈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将对方剑势砸得支离破碎。
那弟子虎口崩裂,断剑脱手时满眼骇然:“你究竟是谁?!”
宁煜却不答话,反手一剑千峰竞秀斜刺而出。剑尖颤出七点寒星,似池水漾开涟漪,封死最后一人退路。
“噗!噗!噗!”
链锤汉子眼睁睁看着三朵血花在那泰山弟子胸前绽开,尸身软软滑落泥泞。
“焦霸谢过少侠救命之恩!”
蒙着面的宁煜点了点头,蹲下将人扶起,往山道旁的林中撤去。
那汉子还一边走一边问:“诶呀,少侠是哪位太保座下弟子?还请留下姓名,也叫我有个感念。”
“举手之劳,却是不必挂怀。”
宁煜嘴上淡淡应付着,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四处张望。
暂且趁乱混进这边儿了,接下来朱雀堂的人马,也该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