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一阵脚步踩过屋瓦的声响从头顶掠过。
“快走——!”
上头的人想来是太过仓皇,不怎么收得住脚步,还哐哐哐震下来一蓬蓬灰尘。
可宁煜却只是卷起被子盖住脑壳,在床上翻了个身
——人在很困的时候,是真的不想管闲事。
硬算起来,这趟才是他头一回独自出远门儿。
经过山东一行任盈盈的亲身教导,他已经绝不算个没经验的生瓜蛋子。
会认路,也没有被江湖风波恶所妨害。
却没想到,被单纯的“赶路”这一事折腾得够呛。
从前从登封到洛阳,有虞霜师姐在。
金刀门的弟子们打理了一应杂事,自己不是坐车打盹儿就是遛马散心,悠闲自在;
后来游山东,有任师姐在。
所到之处要么有左道群豪殷勤接待,要么师姐大手一挥,壕气干云,珍珠如土金如铁,吃的用的从来顶尖到家,“齐鲁八大珍”也就是个将就。
这下轮到自己孤身上路,才知道软饭究竟有多香。
他从洛阳出发,一路经行官道,先过郑州,再至许昌,而后自信阳南下湖广武昌府,光这陆路就行了九日。
一路上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吃了上顿便要想着下顿。
有时因为不熟悉沿途镇甸所在而错过宿头,还要忍饥挨饿想法子打些野味来祭牙。
任师父固然没少他盘缠,可也要有地方能花出去不是?
条件已然如此艰苦,还要始终小心谨慎、隐藏行迹,再提防沿途黑店、土匪。
如此折腾下来,以宁煜这一身武功,都觉甚为疲惫。
亲身体会过才知,林平之能独自从福州一路折腾到衡阳,真可说是行动力不错的年轻人了。
而当日沉师兄星夜兼程,在洛阳城外追上他时还能带着四五个人,其实也确实是嵩山弟子底子不差。
宁煜在武昌府换行水路,又在长江上坐了三天船,今天才刚刚抵达江西九江。
妈的,说起这个宁煜就来气——他在武昌卖马时遭了本地帮派压价。
这起子湖北佬一听他北方口音就来劲,在河南十八两银子买下的精选良驹,叫他们视作普通役马压到了六两银子。
孤身行走江湖谨慎为上,宁煜不欲在对方地头生事,吃了这一闷亏。
但这直接导致他包船的预算剧烈缩减,小船船舱低矮不得伸展,坐得人腰困腿乏。
于是心中暗自记仇,早晚回来出了这口恶气!
如此心中有气,身上困乏,他一到九江便寻了家床铺绵软的客栈投宿,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却不想,才睡到半夜,又叫梁上这不知哪路神仙给扰了清梦,心头更加烦躁。
正快不耐之际,头顶动静终于稍息,那伙人应是都过去了。
宁煜闭着眼长出了口气,蹭了蹭脑袋就打算接着睡。
然而,下一瞬间——
“莫放跑了魔教妖人——!”
“追——!”
“哒哒哒哒哒——!”
飞速飙升的血压令宁煜一个猛子翻了起来,提起佩剑揉身便窜出了窗——
踏马的,大晚上不睡觉,不知道扰民吗?!
三道人影踉跟跄跄地落在条巷子里,左右两条汉子齐力架着中间口吐鲜血的花鬓老者奔逃。
“旗主,这边儿走!”
那老者摇了摇头,忽然左右发力将二人左右推了开去。
“郑旗主!”
老者指了指自己橙红一片的双颊,捂着胸肋粗气快语道:“我我吃了一记嵩阳掌力打在章门,再跑下去阻血伤气,终也逃不掉一个死字!”
他从胸前抽出一本蓝皮线册,交给二人,深沉叮嘱:“此乃今年春季‘苗贷’细帐原本,你二人无论如何要保住此物!
否则本旗便有负周遭三县教众,人心一丢,往后便再难取回了!”
左边汉子接过帐本,痛呼一声:“旗主——!”
郑旗主厉喝道:“走——!我来断后!”
“哈哈哈哈哈——不必争抢,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墙上突然传来一阵狞笑,叫三人面色骤变。
抬头一望,只见墙头下饺子一般跃下数人,堵住巷道两侧。
来者多佩宽剑,着夜行劲装,却并不蒙面。
为首之人眼角微纹,看着三十上下,指着吐血老者笑道:“哈哈,郑栖白——没想到你这条大鱼,会是叫周某碰上!”
老者被叫破名号,面色凝重得要滴出水来,却也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侥幸之心。
他强提真炁,嗡声开口:“这边儿交给老夫,你们拼死从另一头冲出去!
记着,人可以死,旗可以倒,帐不能坏!”
“是!”
两名教众眼中含泪却答得斗擞,惹得嵩山为首之人冷哼一声,抬剑一指——
“杀!”
堵在那一侧的几名嵩山弟子闻令而动,手中宽剑寒光闪铄,迅疾如风地迎向持刀试图突围的二人。
剑影交错,破空声尖啸,瞬间便将两名神教汉子卷入一片凌厉的寒光之中。
这两人武功虽属精干,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兼心忧旗主、急于脱身,招式不免显出几分慌乱。
甫一交手,便听得“嗤嗤”几声裂帛声响,二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脚步跟跄,被逼得连连后退,突围之势顿挫。
与此同时,郑栖白强压着胸肋间翻江倒海的剧痛和灼热感,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顾一切地扑向为首那名嵩山弟子及其身边数人。
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啸,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意图为手下争取一线生机。
“老匹夫倒有几分血性!”为首嵩山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无惧意。
他身形微侧,避开正面掌锋,手中宽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郑栖白因伤而露出的破绽。
其身边同伴亦是配合默契,两柄宽剑或劈或撩,或点或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郑栖白困在内核。
郑栖白毕竟身受重伤,强提的真炁如同无根之水,迅疾消耗。他勉强格开刺向心口的一剑,肋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令他动作陡然一滞。
这一掉链子便是要命的大事,一柄宽剑已声势浩大地横扫而至,狠狠斩向他腰间!
郑栖白登时两眼一闭,苦道吾命休矣!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又有一道身影如云似烟,袅袅落下。
宁煜出腿如电,左右开弓,一记双导弹各点在两侧二人肩头。
“啊——!有人偷袭!”
“我的骼膊!”
只听两声惨叫接连响起,二人兵器跌落,身体也飞退出去,嘭得一声撞在墙上。
“什么人?!”
那周姓弟子厉喝一声,挺剑便刺去。
却不料来人落地屈身,只在腰间一抹,便有一蓬青光轰然炸开,将他招式破去。
一时之间,窄巷之中兵器交击,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斗不下十招,这嵩山弟子一张脸便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下骇然,识不得对方用的什么剑法。
其剑路诡异狂野,使起来还要快过他的起云峰快剑,不出十招便令他赶不及剑速。
是以不能呼吸换气,心肺都快要憋炸。
糟了!
他一剑荡出,却感到手上没半点吃劲,情知手慢落空没拦住,只怕自己身上马上就要多出一个血洞。
果然有一点寒芒飞刺而来。他来不及回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吻向自己咽喉。
吾命休矣——!
却不料那剑尖突然在他喉前一顿,后飞撤而走。
他为之诧异,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忽然右手高举长剑,翻开剑面反射灯火晃了一下他双眼,
而后左掌探前,在他胸口发力一推,吐出一股巧劲儿,当即将他哎呀一声掀翻出去——
看起来便好似一掌将其狠狠击飞一般。
姓周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拉开距离,抬起头惊异地看向并未追击的蒙面人——
刚刚那是万岳朝宗?
没错,虽然只露了一瞬,但他绝不可能认错自家剑法总纲的起手势!
他赶紧仰头扯嗓大喝:“点子扎手,撤——!”
宁煜见此人上道儿,微不可查地向其点了点头,转身向另一头奔去。
领头的既然下了令,另一侧的嵩山属下已然在退,宁煜赶去不过劈了几剑,便将那四人赶走。
只是回头一看,突围的只剩一人,也已是浑身是血,这一放松,便萎顿着栽倒下去。
其中一个汉子颤斗着举起帐本,到了此时,仍小心翼翼地只捏着书册一角,生怕自己手上血水污了它。
“求你”其人口中涌血,已经说不出话来。
宁煜赶紧接过东西,又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正要打开,便见那汉子微微一摇头,彻底瘫软了下去。
再看另一人,胸腹多处中剑,早已经没了心跳。
正待嗟叹时,忽然听到耳边“啊啊”两声惨叫。
他转头看去,只见刚刚退走的嵩山弟子又退了回来,只是去时四个人,就这么一下,回来竟然只剩了两个。
“踏——踏——踏!”
清脆的脚步从巷口响起,每一声响都令那两个嵩山弟子打个冷颤。
是什么人如此凶戾,转眼之间便能连杀两人,吓得这二人把后背都露给巷子里的魔教点子?
宁煜凤眼一翘,视线从两个摇摆的人头中间穿越过去,好巧不巧地对上了一双凶得吓人的桃花眼!
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说法。
以至于心作此想时,宁煜自己都诧异。
所谓桃花眼者,双眼皮又深又宽,内眼尖而内陷,外眼细而略弯,眼尾很长,型状似桃花花瓣。
眼前这双眼睛,毫无疑问是最标准的桃花眼。尤其是其睑下那色泽鲜润的卧蚕,更为其增色不少。
女子若生了这副眼睛,往往眼神似醉,而又楚楚可怜,正似一枝梨花春带雨,能看得人心里发痒。
而这双眼睛其神采熠熠、金光湛湛,逼人难以对视,其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又令人心里别说发痒,简直是发毛!
眼睛的主人戴巾衣褂、白袜圆鞋,显然是道家弟子,掌中斜拖一口长剑,正沥沥淌着鲜血。
她瞧见巷中那双凤眼,也不由晃神一瞬,不过立刻便拉了回来。
判断出其相互不是一伙人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二人身上。
“我只是问,兴国大街上的火是谁放的,你们便要跟贫道动手?
那看来——就是你们放的喽?”
宁煜面巾下的嘴角不禁微笑起来——这位一开口,嗓音缱绻绵软,语气却象是腊月寒风。
亦如她的眼神一样,充满了反差感。
正面对其人的嵩山弟子慌忙解释道:“不不是!是是”
“到底是不是!”那女冠陡然厉喝,将其彻底吓懵。
另一人赶紧找补道:“我们是五岳嵩山剑派的!今夜追袭魔教,战中忙乱,恐怕走了水,也是也是寻常意外!”
他们刚才一照面便拿两条人命识得了厉害,此时已老老实实,无半点大派气焰。
那女冠却道:“所以——你们袭击那处宅子,致使走水起火,对否?”
“那一处是魔教妖人据点,天音堂下属玄旗据点所在!”嵩山弟子强调道。
女冠轻轻扬起了剑:“江湖的事归江湖,我们不管。可你们在城中放火,是致百姓如草芥。
任你是哪门哪派的都要记得——
江湖从不在江西生事,因为江西有我龙虎山在!”
“哎呀!”那弟子连忙拱手:“原来是龙虎山高功!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同属江湖正道,正该合力剿灭魔教才是,这位道姑,在下是”
却不料那女冠纤眉一竖,骤然厉喝:“你全家才是姑子!”
其掌中长剑霎时随声而动,直刺当先那名正欲攀交情的嵩山弟子咽喉!
这一剑快得匪夷所思,直如九天震怒降下涤荡邪祟的雷霆,那嵩山弟子眼中刚映出惊骇,剑尖已至。
他只来得及将宽剑勉强向上格挡半分,便听得“锵”一声刺耳锐响,只觉手腕震动,一股刚猛的内劲通过剑身轰然爆发,宽剑竟被硬生生荡开,空门大露。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女冠的剑光没有半分迟滞,顺势一绞一送,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心窝。
鲜血瞬间狂飙而出,染红了夜行衣。
杀过一人,女冠身形侧滑半步避开另一名弟子仓促劈来的剑锋。
她手腕巧妙一旋,长剑带着淋漓的血珠拔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
“咔嚓”一声脆响,对手全力劈下的宽剑,竟被这蕴含巧劲的回旋剑光从中削断!
断刃“当啷”落地,那弟子握着半截断剑,脸上血色尽褪,转身便逃。
女冠眼神冰冷,剑尖在地上一挑,那半截断刃便飞跃而起,如流星般射中那人后心。
宁煜看着惨叫一声扑在自己脚边的男子,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是没文化的下场。
李开颜教过他,道姑特有所指,是骂人的话。
称呼女道士,可说坤道、女冠,再或者直接称道长、女道长皆可。
他抬头看向三丈之外,女冠持剑而立,剑尖殷红的血珠“嗒、嗒”滴落在青石板上,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淅。
宁煜手搭剑柄,轻声发问:“道长,这今晚的大战我们神教也有份儿,您也要怪罪吗?”
这位,才着实是扎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