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后山的塔林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这里是历代高僧安息之地,数十座石塔、砖塔高低错落,塔身爬满藤蔓,在月光下投出森森黑影。夜风吹过,塔檐悬挂的风铎发出零零星星的轻响,更添几分肃杀。
姜小勺和公输启伏在塔林外围的树丛里,已经观察了近半个时辰。
“没人。”姜小勺压低声音,“那和尚会不会没来?”
公输启摇头:“他既然留了话,就一定会来。只是……”他眯眼扫视那些塔影,“这地方太适合藏人了。你看那座七层砖塔,三层有个窗口,正对入口;还有西边那座石塔,塔顶视野开阔。换做是我,也会选这种地方交易。”
怀里的红豆还在微微发烫,但不再刺眼,像是某种持续的提醒。姜小勺把它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温热——它仿佛在说:近了,很近了。
“公输先生,”他忽然问,“您说那支短笛,真是催动天音谱的‘器’吗?”
“十有八九。”公输启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撕成两半,“‘天工’遗术讲究‘器、谱、人’三者合一。器是媒介,谱是法门,人是钥匙。那支短笛能发出那种诡异的音律,绝非寻常乐器。而天音谱记录的,很可能就是操控那支笛子的‘曲谱’。”
“那要是咱们拿到谱子,没有笛子,是不是也没用?”
公输启沉默片刻:“未必。谱是根本,器是衍生。只要读懂谱中奥秘,或许能找到替代之法。况且——”他看向姜小勺,“你怀里那东西,好像对音律有反应。它或许……也是个‘器’。”
姜小勺一愣,低头看手中的红豆。暗红色的豆子表面,那些天然纹路在月光下仿佛在缓缓流转。
就在这时,塔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火光很微弱,像是烛光,在一座石塔的二层窗口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来了。”公输启按住姜小勺肩膀,“别动,再看看。”
约莫半炷香后,塔林入口处出现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提着灯笼,是杜东家;后面跟着个护卫打扮的壮汉,手里捧着个长条木匣。
两人径直走向那座亮过火光的石塔。刚到塔下,塔门无声开启,灰衣僧人走了出来。
月光下,三人对峙。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出杜东家情绪激动,几次指向僧人手中的包袱。僧人则始终平静,偶尔摇头。
忽然,僧人从怀中取出那支短笛,横在唇边。
杜东家和护卫下意识后退。
但僧人没有吹奏,只是将短笛在手中转了转,又收回怀中。接着,他指了指护卫手中的木匣。
杜东家犹豫片刻,示意护卫打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似乎是一卷卷轴。
僧人接过卷轴,展开一角看了看,点点头。他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杜东家。
交易完成了。
杜东家急切地打开包袱——月光下,那页泛黄的乐谱残页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他仔细检查后,长舒一口气,朝僧人拱拱手,带着护卫匆匆离去。
僧人则拿着卷轴,转身回到塔中,塔门缓缓关闭。
一切重归寂静。
“他们换了什么?”姜小勺低声问。
公输启眉头紧锁:“能让杜东家舍得用天音谱交换的,绝不是寻常之物。那卷轴……恐怕也是‘天工’遗物。”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天音谱被杜东家拿走了。”
“跟上去。”公输启起身,“杜东家现在一定是回德济堂。咱们半路截他。”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树丛,绕小路往德济堂方向赶。塔林中,那座石塔的二层窗口,烛火又亮了起来。
窗后,灰衣僧人展开刚得到的卷轴。
卷轴上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复杂的三维结构图——无数线条交织,构成一个旋转的、层层嵌套的球形网络。图的角落有行小字标注:“天工万象仪结构总图·残卷三”。
僧人盯着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着某种狂热的意味。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终于找到了……”
他收起卷轴,吹熄蜡烛。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夜行动物。
而此刻的香港,夜色正浓。
酒店房间里,康熙将最后一根金丝镶嵌进簪身,用镊子小心调整角度。桌上摊着各种工具:小锤、锉刀、砂纸、盛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皿。那支“唐代金簪”已初见雏形——鸾鸟展翅,口中衔珠,羽毛纹路纤毫毕现。
“成了。”康熙放下工具,退后一步审视。
苏轼凑近细看,赞叹:“康先生好手艺!这鸾鸟的神态、羽毛的层叠,与唐代‘金银平脱’技法如出一辙。若非知情,苏某都要信以为真了。”
朱元璋拿起金簪掂了掂:“分量够吗?别太轻了露馅。”
“足金,二两八钱。”康熙道,“分量是够,只是新金太亮,还需做旧。”
他端起玻璃皿,里面是硫磺皂水混合物。将金簪浸入,开始计时。“需浸泡三个时辰,取出后用细砂轻磨,再以软布擦拭,可得温润古旧光泽。”
林薇在旁看着,心里感慨——这群古人,造假都造得这么专业。
马梦得蹲在墙角,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他刚学会玩的扫雷游戏,已经连续失败了七次。
“这玩意儿比八卦阵还难……”他嘟囔着。
杨玉环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一张画满符号的纸。“薇姑娘,妾身又想起一些。那页乐谱的第三段纹路,似乎与《敦煌琵琶谱》中的‘急曲子’标记有关。但它的走向更复杂,像是……多重旋律叠置。”
她将纸摊在桌上,上面是她凭记忆复原的部分天音谱纹路,旁边标注着推测的指法。“你看这里,这个螺旋纹,在唐谱中通常表示‘轮指连弹’。但它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而唐谱都是顺时针。还有这处分叉——”
她指着纹路中一个y形分支:“这像是同时记录了两条旋律线。可琵琶一次只能弹单音,除非……”
“除非什么?”林薇问。
杨玉环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除非这谱子不是给一件乐器用的。它是……合奏谱。需要多件乐器,或者多个乐师,同时演奏不同的声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合奏谱……”苏轼若有所思,“《周礼》有载,先秦雅乐分‘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合奏方成大道。若天音谱真是合奏谱,那它的‘钥匙’,恐怕就不止一支短笛了。”
“杜弘毅手里的残页只是其中一页。”林薇反应过来,“如果完整的天音谱需要多页合参,那我们拿到这一页,可能还不够。”
“但总比没有强。”康熙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先拿到手,再图其他。”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距离与陈国明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小时。
“该准备了。”林薇深吸一口气。
朱元璋换上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把仿制金簪装进锦盒。苏轼再次检查要说的话术。康熙和马梦得留在酒店,负责接应和监控。
杨玉环忽然叫住他们:“等等。”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凤穿牡丹,是她从唐代带来的贴身之物。“带上这个。若事有不谐……或许能应急。”
“环姐姐,这太贵重了。”林薇推辞。
“身外之物罢了。”杨玉环将玉佩塞进她手中,“平安回来。”
三人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目的地是湾仔一家二十四小时茶餐厅——陈国明定的地方,说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车上,林薇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朱元璋摆弄着锦盒,忽然说:“咱当年打仗前,也会拜关公。现在倒好,拜都不拜就上了。”
苏轼笑了:“朱兄这是紧张了?”
“紧张个屁!”朱元璋嘴硬,“咱是觉得……憋屈。要搁以前,直接带兵围了那什么银行,看谁敢拦!”
“时移世易嘛。”苏轼望向窗外流转的霓虹,“不过苏某倒是觉得,这港岛夜色,颇有几分汴京元宵的意味。只是少了些烟火气,多了些……金属味。”
出租车在茶餐厅门口停下。店里灯火通明,正是夜宵时分,坐满了食客。三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奶茶和菠萝油。
十一点四十分,陈国明推门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视店内,看见他们,径直走来。
“东西带来了?”他坐下,开门见山。
朱元璋把锦盒推过去。陈国明打开一条缝,借着店里的灯光细看,又掏出那个小型放大镜。
看了约莫两分钟,他合上盒子,脸上露出笑容:“好东西。虽然是仿品,但仿得极真。这工艺、这纹样,没几十年功底做不出来。”
朱元璋心里一紧——被看穿了?
但陈国明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松了口气:“仿到这个程度,跟真品也差不了多少了。行,我收了。不过——”他压低声音,“你们要的东西,风险太大。银行监控系统昨晚升级了,新增了动态体温检测,活物在保险库区域停留超过五分钟就会报警。”
林薇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得加钱。”陈国明伸出五根手指,“五万。我找人暂时关掉那个模块——只能关十分钟。十分钟内,你们必须进出完毕。”
苏轼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林薇咬牙:“可以。但我们要先确认东西在库里。”
“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你们以‘客户身份’再参观一次,指给你们看具体位置。”陈国明收起锦盒,“交易时间定在明晚凌晨两点,那时候值班人最少。记住,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怎么进去?”林薇问。
陈国明从怀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工牌和一张门卡。“工牌是保洁公司的,门卡能开地下二层货运电梯。明晚一点五十,你们扮成清洁工从后门进,电梯直下三层。我在监控室替你们盯着,但只有十分钟窗口期。”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
“如果我们被抓……”林薇试探道。
“那你们从没见过我。”陈国明表情冷淡,“工牌是偷的,门卡是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典型的撇清关系。但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成交。”林薇说。
陈国明点点头,起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们要那页乐谱,到底想干什么?那玩意儿我偷看过,鬼画符似的,不值钱。”
苏轼微笑:“个人收藏癖好罢了。陈先生不也对古乐器感兴趣吗?”
“那倒是。”陈国明没再追问,推门离去。
三人松了口气。朱元璋骂道:“这孙子,坐地起价!”
“至少计划可行。”林薇揉着太阳穴,“现在的问题是,十分钟,够吗?”
“若路线熟稔,行动果决,够了。”苏轼道,“只是开保险箱还需时间……”
“康先生正在研究那个。”林薇说,“他今天买了些电子锁相关的书,说‘原理相通,或可破解’。”
但愿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回酒店的路上,林薇的手机忽然震动。是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晚交易有诈。陈与杜有联系。”
林薇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苏轼问。
她把短信给两人看。朱元璋眼睛瞪圆:“他娘的!咱就说那小子不对劲!”
“可他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林薇脑子飞快转动,“如果他和杜弘毅有联系,那杜弘毅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香港,在打乐谱的主意……”
“将计就计。”苏轼忽然道。
“什么意思?”
“他设局,我们破局。”苏轼眼中闪过锐光,“既然知道是陷阱,便可早做布置。或许……还能反将一军。”
三人回到酒店,将情况告知康熙他们。房间里气氛凝重。
“杜弘毅的手伸得真长。”康熙冷笑,“看来他不仅想要环姑娘,还想要那页乐谱。胃口不小。”
“现在怎么办?”林薇问,“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朱元璋一拍桌子,“咱倒要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杨玉环轻声开口:“或许……妾身有个法子。”
众人看向她。
“既然他们设局,我们便也设局。”杨玉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银行平面图,“陈国明说十分钟窗口期,那我们就用这十分钟,做两件事。”
她指着图纸:“第一,取乐谱;第二……”她顿了顿,“留下点‘礼物’。”
“礼物?”
“杜弘毅既然想要乐谱,想必也想知道它的用法。”杨玉环缓缓道,“妾身可以仿制一页‘假谱’,纹路相似但关键处错置。若他们按假谱尝试,轻则无功,重则……或许会引发些有趣的反应。”
康熙眼睛一亮:“妙计!假谱诱敌,真谱暗渡!”
“但假谱需做得逼真。”苏轼沉吟,“时间来得及吗?”
“给妾身一夜,够了。”杨玉环说,“唐时宫中,常有乐师默写残谱,以假乱真。妾身虽不才,但仿个七八分像,还是可以的。”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明晚照常行动,但兵分两路——一路按原计划取真谱,另一路在保险库留下假谱,并设下某种“机关”。
“机关怎么做?”林薇问。
马梦得忽然举手:“我……我可能有个主意。”
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粉末和小零件。“这是之前在时味居,我用小勺哥的调料和废电池鼓捣出来的。本来想做个自动撒盐器……但好像做歪了。”
他拿起一个小装置,巴掌大,中间有个小玻璃管,装着红色粉末。“这东西一震动,就会喷粉。粉是我用辣椒面、胡椒粉和荧光粉混的,呛人得很,还亮闪闪的沾身上洗不掉。”
朱元璋拿过来看了看:“这玩意儿有啥用?”
“可以藏在假谱下面。”马梦得挠头,“谁要拿起假谱,装置触发,喷他一脸……这样咱们就知道谁动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
“好!就用这个!”林薇拍板,“又呛人又显眼,还能追踪!”
紧张的气氛稍缓。杨玉环开始绘制假谱,康熙研究开锁原理,苏轼完善话术,朱元璋和马梦得捣鼓那个“辣椒炸弹”,林薇则反复推演行动路线和应急预案。
夜深了,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渐次熄灭。但酒店的这个房间里,灯火通明。
而在洛阳,姜小勺和公输启的截击,却遇到了意外。
他们抄近路赶到德济堂必经的一条小巷,刚埋伏好,就看见杜东家和护卫匆匆走来。护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袱。
就在公输启准备出手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冲进巷子,为首的军官大喝:“杜文远!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杜东家——杜文远脸色大变:“王捕头,这是何意?”
“有人举报你私藏禁物、勾结匪类!”王捕头挥手,“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护卫还想反抗,被几刀背打翻在地。包袱脱手,掉在地上散开,那页天音谱飘了出来。
姜小勺眼睛一亮,正要趁机去捡,忽然一道灰影闪过。
是那个灰衣僧人!
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中,脚尖一点,已抄起乐谱。官兵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跃上墙头。
“追!”王捕头怒吼。
但僧人身法太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屋脊之间。
杜文远被官兵押着,面如死灰。公输启拉住姜小勺,摇摇头。
两人退出巷子,绕到远处屋顶,看着官兵押走杜文远,巷子重归寂静。
“又是他……”姜小勺咬牙,“他怎么知道官兵会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公输启神色凝重,“这和尚不仅武功高强,心思也深。他先与杜文远交易,拿到想要的东西,再举报杜文远,趁乱夺回天音谱——这样一来,东西到手,黑锅有人背,自己干干净净。”
“那天音谱现在又回到他手里了。”
“对。”公输启望向白马寺方向,“他一定回塔林了。但这次……”他顿了顿,“咱们恐怕不能硬抢。”
“那怎么办?”
公输启沉思良久,忽然说:“你还记得慧明——或者说,第一个慧明——给的清心散吗?”
姜小勺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在这儿。”
“或许……”公输启眼中闪过一丝光,“该用它了。”
“用它做什么?”
“拜访一下,白马寺里,真正的慧明大师。”公输启缓缓道,“如果,他还在的话。”
夜风吹过,洛阳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远处,白马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而在那座石塔的二层,烛火重新亮起。
灰衣僧人将天音谱摊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卷“天工万象仪结构图”。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拿起短笛,对照谱上的纹路,试着吹了一个音。
笛声很轻,但桌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僧人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骇人。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原来要这样……”
他继续吹奏,断断续续的音符在塔中回荡。塔外的风铎,开始无风自动,发出杂乱的叮当声。
塔林深处,某座古老的砖塔下,泥土微微松动。
一只干枯的、只剩下白骨的手,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