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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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的雨水一停,茶山便进入了生长的疯魔期。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原本还怯生生的嫩芽便舒展成了叶片,茶园从嫩黄转为油绿,仿佛有人用饱蘸颜料的画笔在山坡上涂抹。阳光一日烈过一日,空气里的茶香也变得浓郁饱满,不再是初春时节那种清浅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嗅到的幽微。

林家小院的忙碌进入了新阶段。白日里,全家人分成两拨:一拨继续上山,采摘那些稍晚萌发但品质依然上乘的“雨前”鲜叶;另一拨则守着灶房,将前几日抢收下来的茶叶分批炒制、摊晾、拣剔、封装。夜晚也不得闲,要在灯下完成最后的精制工序,将茶叶按品相分出等级,为交付“沁芳园”的订单做最后准备。

院墙根下,新炒出的茶叶在竹匾里铺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散发着混合了栗香、花香和火工气的复杂气息。这气息浓郁到走出院门数十步还能闻到,引得路过的乡邻总要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赞叹几句“林家今年这茶,了不得”。

然而,在这片看似蓬勃兴旺的景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暗流的源头,是那位在雨中见识了林家“非常规”应对后、态度有所缓和的“沁芳园”钱专员。他并没有离开白石沟,反而在镇上租了间干净客房,隔三差五便来林家“学习交流”。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记录的内容也从简单的数据,逐渐延伸到林国栋炒茶时偶尔脱口而出的那些“行话”,以及周芳安排活计时体现出的、对天气和物候的精准把握。

他的态度依然客气,甚至比初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请教意味。但林家人,尤其是林国栋和周芳,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请教”背后,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系统性的探究。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结果,开始追问过程背后的逻辑。

“林师傅,”一次观摩炒制后,钱专员指着摊晾中的茶叶问,“我看您对这批从北坡采的茶,杀青时火候比南坡的稍重些,揉捻时间也略长,这是什么讲究?”

林国栋擦了把汗,解释道:“北坡日照短,叶子长得慢,内质厚实些,但香气出得慢。火功稍透一点,揉捻给点力,能把它的醇厚劲儿逼出来。南坡的茶,天生香气高,火大了反而把香冲散了,得温柔点伺候。”

钱专员飞快地记录,又问:“那这个‘稍重些’、‘略长’,具体是怎么把握的?有没有个大概的时间或者温度标准?”

林国栋被问住了,他皱起眉头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全靠手上感觉,眼睛看叶子颜色、软硬,鼻子闻香气变化。时候到了,手自己就知道。硬要说个几时几刻,说不准,每锅茶叶的状态都不一样。”

钱专员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在本子上记下了“判断依赖个人经验与即时感知,难以量化标准化”一行字。

类似的对话多了,林国栋心里那根弦便慢慢绷紧了。他隐隐感觉到,钱专员代表的,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运行规则。那规则看重的是清晰、统一、可复制,而他所倚仗的,却是模糊、差异、与不可言传的“手感”。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调和的矛盾。

另一股暗流,则来自林家内部。

随着春茶季进入最繁忙的时期,林振山和赵小满被赋予了更多实际操作的担子。林国栋开始让他们独立负责一些品质要求稍低、但数量较大的“雨前二级”茶的炒制。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林振山憋足了劲。他每天最早到灶房,最晚离开,手上烫出了新泡,磨出了新茧。他严格按照冬日以来师傅的教导,努力调动所有的感官,试图去“听懂”锅里茶叶的语言。进步是看得见的——他炒出的茶叶,条索日渐紧实,青涩味基本能除尽,偶尔一锅甚至能炒出不错的香气。但问题也同样明显:他的操作始终缺乏一种流畅的“灵性”,手法转换间总有细微的顿挫,就像一台运转良好但齿轮咬合处略显生涩的机器。他炒出的茶,总让人感觉“差一口气”,该有的都有,但就是不够打动人心。更让他焦虑的是,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不知该如何突破。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膜,能看到对面的风景,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一次,他独自炒完一锅茶,审评时发现香气略显平淡。他苦思冥想,将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翻看了自己记录的、当时感觉“手下有点发粘”的笔记,仍不得要领。晚饭时,他忍不住问:“爹,我今天那锅茶,香气咋就起不来呢?我觉着火候、手法都按您教的来了啊。”

林国栋扒了口饭,沉吟片刻,问:“你下叶子的时候,心里想啥呢?”

林振山一愣:“想……想着一会儿该怎么翻炒,啥时候该变手法。”

“这就对了。”林国栋放下碗,“你心里光惦记着‘下一步’,手上就只顾着完成‘动作’,忘了跟锅里的叶子‘说话’。炒茶不是做算术,一步接一步算完就行。你得把心神沉进去,感觉它的变化,它软了,你手上才知道该加力;它香要转了,你鼻子闻到了,手上自然就跟上。你心思飘在外头,光记着步骤,这茶就跟你隔了一层,它的好,你就引不出来。”

这话让林振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把心神沉进去”、“跟叶子说话”,这些话语他听得懂,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他觉得那层膜,似乎变得更厚了。

赵小满则遇到了另一种困境。当他独立负责炒制时,理论知识的丰富成了他的优势,也成了他的枷锁。他能清晰地分析出不同批次鲜叶的细微差异,并预设不同的炒制方案。但实际操作中,他总是难以抑制地去“监控”自己的操作是否符合理论预设。了吗?”“现在是不是该进入香气转换期了?”诸如此类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打断他本应沉浸的感知。结果就是,他的操作常常在“分析”与“执行”之间产生短暂的迟滞,导致火候衔接或手法转换的时机出现微小偏差。他炒出的茶,有时能体现出精巧的构思,比如特意突出的某种香气特征,但整体协调性往往不足,或者因为操作时的刹那犹豫,使得预设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对自己要求严苛,每次炒制后都会花大量时间复盘,在记录本上写满分析。然而,越是分析,他越是困惑于那些“理论上应该成立”但“实际上总有偏差”的细节。一种智力上的挫败感和对“知行合一”境界的渴望,让他变得有些焦躁,平日里温和的眉眼间,时常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思虑。

林薇将两个师兄的状态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她私下对周芳说:“娘,振山哥和小满哥,好像都卡住了。一个使蛮劲,一个用巧劲,可都缺了那股子……怎么说呢,缺了爹炒茶时那种‘人茶合一’的圆融劲。”

周芳叹气:“你爹那功夫,是几十年汗水、失败、琢磨,一点点熬出来的。急不得。眼下茶季这么忙,你爹也分不出太多心神专门点拨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多练、多悟。”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更担心的,是外头。”

“外头?”林薇疑惑。

周芳朝院门外努了努嘴,声音更轻:“这几天,来找你爹的人,可不止钱专员一个。”

林薇心头一凛。她回想起来,这几日确实常有生面孔在院外徘徊,或假装路过,或借口讨水喝,目光却总往院子里堆放的茶叶和忙碌的灶房里瞟。有两次,还有人直接上门,自称是外地茶商,慕名而来,想看看“林家茶”,言语间多有打探。

“你爹都应付过去了,”周芳道,“可这心里,总不踏实。树大招风啊。咱们这点手艺,这点家当,经不起多少惦记。”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芳的担忧,这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小院表面的忙碌与平静。

来人是镇西头“刘记茶行”的少东家刘明义。刘家在白石沟经营茶叶生意两代,规模不大,但路子活络,主要做些中低档茶叶的收售和批发,与林家素无深交,但也算认识。刘明义三十出头,穿着时新的绸衫,头发梳得油亮,提着两包镇上“稻香村”的点心,满脸堆笑地进了院子。

“国栋叔,周婶,忙着呢!”他声音洪亮,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哎呀,今年府上这茶香,隔着一里地都闻得到,真是兴旺!兴旺!”

林国栋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气地将他让进堂屋。周芳沏了茶。刘明义东拉西扯,夸了茶叶,又问收成,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切入正题。

“国栋叔,不瞒您说,小侄今日来,一是久未拜访,特来问候;二来呢,也确实是有桩小事,想跟您讨教讨教,商量商量。”他搓着手,笑容更加殷切。

“刘少爷有话请讲。”林国栋不动声色。

“是这样,”刘明义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您也知道,我们家那小茶行,做些糊口生意。这几年行情有些变化,光做中低档货,利薄,难有起色。这不,看您家这‘林家茶’声名鹊起,连省城‘沁芳园’那样的大字号都认,小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琢磨着,能不能……沾沾您家的光,借借您的东风?”

林国栋和周芳交换了一个眼神:“哦?怎么个借法?”

刘明义见似乎有门,精神一振:“法子简单!我们‘刘记’在附近几个县镇,还有往北边去的路上,都有些老主顾和门路。我们就用您‘林家茶’的名头,也不用您费心,我们自去收些鲜叶,按……按大致差不离的方子炒了,贴上‘林家监制’的标签,往外发卖。当然,不能白用您的名头,我们按每斤茶给您分润,或者一次性付一笔招牌使用费,都行!保准比您光卖给‘沁芳园’一家赚得多!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金山银山已在眼前。可林国栋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明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周芳放下了手中的茶壶,林薇停下了记录的笔,从里间望过来。连坐在门口仿佛睡着的林大山老人,磕烟袋锅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刘少爷,”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井水,透着凉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法子,不行。”

刘明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国栋叔,您再想想?这价钱好商量!‘沁芳园’能给您的,我们也能给,还能再多……”

“不是钱的事。”林国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林家茶’这三个字,是我祖辈父辈,还有我,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它指着什么茶,是什么味儿,我心里有本账,喝茶的人心里也有杆秤。用我的名,卖的不是我的茶,味儿不对,那是砸我林家的招牌,糊弄买茶的人。这种事,伤天害理,损阴德,给座金山也不干。”

刘明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林国栋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带上了教训的口吻。他强笑道:“国栋叔,您这话言重了。生意场上,互相帮衬的事多了去了,哪有那么严重……再说,这茶叶炒出来,差不多就行,那些喝茶的,有几个真能分那么清……”

“我分得清。”林国栋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了,“刘少爷,茶快凉了,您慢用。灶上还忙着,我就不多陪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明义再也坐不住了。他讪讪地起身,脸上那热络的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层难堪的愠怒。他拱了拱手,干巴巴说了句“告辞”,便转身匆匆走了,连那两包点心都没拿。

看着刘明义有些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气氛凝重。周芳走过来,担忧地说:“这下,算是把刘家得罪了。刘明义这人,心眼不大,在镇上又有些势力,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林国栋重重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得罪就得罪了!这种歪门邪道,别说他刘明义,就是天王老子来说,也不行!想借我的名头以次充好,除非我林国栋死了!”

“爹,”林薇轻声道,“刘家这条路走不通,我怕还会有别的人动别的心思。咱们现在,就像捧着金碗走在闹市里。”

林大山老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苍老却沉静:“该来的,总会来。怕没用。咱们的碗是金的,是因为碗里的东西是金的。守好了碗里的东西,抱紧了,走稳了,别的,再看。”

话虽如此,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笼罩了林家小院。春茶季的忙碌依然在继续,灶火日夜不熄,茶香依旧浓郁,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石头。外有“沁芳园”深入骨髓般的探究与潜在的规则冲突,内有徒弟技艺突破的瓶颈与焦灼,如今又添了本地同行虎视眈眈的算计与可能的中伤。

林国栋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苍翠的茶山。夕阳的余晖将山峰染成淡淡的金色,宁静而美好。但他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他握紧了那双布满硬茧和烫痕的手,那双手能驾驭最桀骜的锅温,能引出最醇厚的茶香,此刻却感到一种不同于技艺挑战的、更复杂的沉重。

他转身,走向依旧亮着灯火、传来翻炒声的灶房。无论暗流如何汹涌,茶,总要一锅一锅地炒下去。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只是,接下来这一步,恐怕要比以往任何一步,都更需要智慧、定力,和全家人拧成一股绳的力气。

夜色渐浓,灶房里的火光,将里面忙碌的人影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那光,在无边袭来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茶香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执着地弥漫在院子里,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什么,默默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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